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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追魂辞》观照黔西北苗族的历史生境

【内容提要】在黔西北苗族的“小花苗”支系中,流传着一种特殊的巫戏仪式:“追魂”。在举行仪式的时候要唱诵《追魂辞》。整个巫戏仪式是摸拟古代战争的场景,扮演的是到异域去进行营救活动的军事行为。《追魂辞》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黔西北苗族的历史生境,还反映了命运大迁徙对一个苗族留下的深刻记忆,以及深重的故国情结。

【关 键 词】:《追魂辞》 苗族 历史生境

【指导老师】:麻勇斌

【作者简介】:罗俊钟,男,苗族,贵州民族学院民族文化学院2002级中国少数民族语言文学专业;贵州·贵阳·花溪·550025

中图分类号:B992.5 文献标识码:A

导 言

《追魂辞》[1]是一种主要流行于黔西北毕节地区和六盘水地区“小花苗”举行的巫戏唱辞。这种巫戏仪式苗语叫“Zhaox

Ghuab Blis”,“Zhaox”是“追”、“赶”、“追寻”的意思,“Ghuab

Blis”是“灵魂”,所以,此巫戏的唱辞暂且为其命名为《追魂辞》。《追魂辞》在内容上较丰富地涵盖了许多苗族历史生境信息,展现出一幅宽广的历史生活场景,具有极高的文献价值。对黔西北苗族巫辞的研究,几乎没有人深入涉足过,因为没有可供参考的文本,研究起来要深入比较难。本文旨在透过田野调查所获得的资料,对其所反应出的苗族历史信息作一些探讨,希望能填补这方面的一点空白。

一、资料的收集及研究的要点

(一)资料收集地点的人文要素

本人经过多年在苗寨的耳染目濡,对巫戏等活动的仪式记忆颇深,只是对巫辞的内容有欠了解,为了全面记下巫戏举行的原因、过程、及巫辞的全部内容,特对一位苗族巫师作了一次全面的调查。

调查点是纳雍县倮都苗寨。纳雍县位于毕节地区中南部,东北与大方隔河相望,东南接织金,南毗六枝特区,北靠毕节市,西南与六盘水市相连,西北与赫章接壤。共辖25个乡(镇),总面积2448平方公里,总人口约70多万,居住着苗、彝、白、布依、仡佬等20多个少数民族。这个地区的苗族有几个支系,其中“小花苗”、“大花苗”、“歪梳苗”、“长角苗”等的文化特色比较受关注。

纳雍的“小花苗”主要居住在姑开乡、维新镇、董地乡、羊场乡、化作乡等乡镇。他们/她们自称“Ab

Shoud(阿庶)”。可能是基于服饰的区别等原因,外族称其为“小花苗”。他们/她们的语言,属汉藏语系苗瑶语族苗语支川黔滇方言(西部方言)的川黔滇次方言。本文采撷资料的苗族寨子名称“倮都”,系彝语的音译。这里居住有100多户苗族人家,周边还有不少苗寨。这是“小花苗”

比较集中的聚居地。此地除苗族以外有汉、彝和未定民族穿青人,苗族对他们的族称分别是“Shuad”、“Hmangb”和“Shuad

laol Mil”。

这个地方的苗族信奉鬼神,有许多巫事活动,“追魂”只是其中的一种。

(二)资料收集过程

根据需要,我在访问苗族巫师时,对他掌握的《追魂辞》进行了详细的笔录。

调查时间:2006年2月10日到2006年2月15日。

调查对象:苗族巫师罗发文,男, 53岁。

由于苗族巫戏仪式繁多,要完全收集需要花很长时间,这次只对苗族巫戏——“Zhaox Ghuab

Blis”(追魂)作全面了解。当我向先生说明要将苗族巫戏和巫辞作为一种文化保护承袭下来时,他十分高兴,并将巫事——“追魂”的仪式及唱辞一一道来,一点也不保留。他讲述,我记录,每天晚上工作4个小时,一共花了5个晚上才结束。所有的唱辞都是用苗文记录,再翻译成汉语的。由于唱辞中有些词汇是古苗文,道不出它的意思,要将其翻译成汉语相当难,只能将其大意译出来。

1、《追魂辞》的功能

这个地域的苗族崇尚鬼神,稍有身体不适或是见到了“不吉利”的兆头,便认为是被鬼神捉弄了。要解除毛病,就得请能够与鬼神对话的巫师帮助,举办驱鬼、叫魂和解除凶兆的巫事活动。“追魂”这种巫戏活动产生的前提就是,认为人的灵魂因各种原因去了鬼国,没有回来。灵魂去了鬼国,无论是“自愿”留在那里还是被扣留在那里,都意味着他/她会因此而死去,要把他/她的灵魂救回来,就必须备齐人马去把他/她的灵魂追赶回人间。在进行“追魂”过程中,《追魂辞》是指引巫者前去鬼国的巫歌,也是讲解全部营救过程的叙事诗。

2、巫戏“追魂”进行的程序

仪式举行的原因是当事人家有人生病或见了不吉祥的预兆,请巫师占卜,被确认为当事人的灵魂去“鬼国”,在某个陌生的地方。所有的苗族人都知道,遇到了这样的严重情况,必要举行“追魂”仪式,将其灵魂从“鬼国”带回人间。于是,便请巫师占卜,择日举办巫事。待到测算的日子,吃过晚饭,就开始举行“追魂”仪式。

(1)进行“追魂”前的准备工作

①安堂:在堂屋正中央放置一张桌子或其他可以摆放东西的工具,桌上用容器(通常情况下是用升)盛一升谷物(一般为玉米或大米),在谷物正中央放一盏点燃的油灯,油灯旁放一枚禽蛋(以鸡蛋为主),正立,稍大的一头朝上,主人在谷物上插入数额不等的钱币(现为人民币)。巫师点燃十柱香,点的时候也很讲究,必须放在燃着的油灯上点燃,如果形成火焰,忌用嘴将火焰吹灭,而是双手持香火在堂前上下晃动,借冷空气把火焰熄灭,然后三柱三柱并在一起插在谷物中,剩下的一柱插在一边,以备用。桌上放一碗水,水里烧些纸钱,这叫净水。有时还在堂上放一把尖刀。各种道具齐备,巫师端净水含一点于口中,成雾状喷于堂上。至此安堂完毕。

②敬师(祭师):巫师表示每次行巫时都不忘师傅教诲,先敬师。敬师是在堂下烧几张纸钱,同时口中念师傅的名字表示对他的敬重。

③请神(请师):在进行“追魂”之前先请各路神仙或师傅前辈为此次出行效力。其中一部分请神辞用苗语,一部分用汉语唱颂。

④请神完毕,表示各路军马聚齐,将要上路,先喂马食。巫师口作呼马之声,并手抓堂上四个角的谷物一把撒向四周。至此准备工作结束。

(2)主体部分,开始“追魂”

《请神辞》唱颂结束,开始“追魂”。这个过程巫师的装束是:用一块画过花纹并进行蜡染过但尚未缝制成的衣服半成品布料系于巫师头上,将双眼遮掩住,左手持备用的一柱香,正襟危坐于堂前。主人及助手皆围在堂屋四周坐下,静听巫师唱颂,有必要时帮帮腔。

巫师唱颂《追魂辞》,开始呼唤“天兵天将”整队出发,左手持点燃的一柱香,双手皆放于膝上,全身颤抖,香在面前划过一道道亮丽的曲线,巫师的唱辞内容便是进入腾云驾雾般的境界,远征“鬼国”。《追魂辞》中将寻找的目标“灵魂”比喻成“牛”。其行动过程的内容大致如下:

A.请将领带队:请“师羿”(Shit Yix)[2] 家的年轻将领领队,让队伍在前进中遵守纪律,有条不紊。

B.上路:腾云驾雾般的速度,“要卷袖口到肘部,肘部到腋部”作随时准备战斗的姿势,“腾飞于雨水之上,翱翔在风云之颠”,是一种很强大的阵容。

C.过“天门”:对守“天门”的“阿尤祝老巴布都”(Ab Yeuf Zhux Loul Nbuaat Boub

Deut)说是要到子祝地故董(天上)去做买卖,便得以过关。

D.走到人鬼(神)分路的地方,走的是人走的那条路,鬼走的那条是死了的人走的。

E.“天上”的花场:花场上人山人海,从这里开始寻找“我们的牛”。只要找到“牛”就用铜器铁器背,并用药为其疗伤,一律带走。

F.做饭做肉的地方:相当于饭馆等场所。

G.做牛马生意的地方:市场,做买卖的场所。

H.赏花的地方:花园,风景秀丽的场所。

I.关牛关马的地方:这里便是牢房,关有“我们的牛”,释放后带走。

J.杀牛杀马的地方:相当于刑场,“我们的牛”被缚在此地。“我们要拉卯[3]的牛换,用沙[4]的马赎。”

K.云雾山:“我们的牛”变成飞禽走兽,与云雾飞到空中,让将士们扇开云雾将其带回。

L.青虫山毛虫岭:没有目标,“只见青虫躺着像羊群一样,毛虫睡起像狗群一般。”

M.冰山雪岭:山上没有“我们的牛”。

N.皇宫:这里也找到“我们的牛”。

O.管理花名册的地方:请孔明先生把花名册上缺省或错误的地方修正。

P.祖先故地:主要事务办完之后,顺路来看祖宗一下,“看看老人们身体是否安康”,这时有的老人要饭吃,旁听的人听明白巫师的辞意后,盛饭于巫师的手,巫师让祖先们共同享用,并反复叮嘱请祖先们保佑人间的人。

Q.回来,过人鬼分路的地方。

R.来到“天门”:对“阿尤祝老巴布都”说:我们是到子祝地故董去做买卖回来,来时花没开果未结,回时花已调零。并嘱咐道人间如果有牛到来,请他用手推用脚掀,不要用石头打人间的牛。

S.回到人间:最后一句唱辞告诉主人:“人间有娘娘等有爹爹唤!”旁听的人及主人一道呼唤“全家灵魂归来吧……感谢天师天将没完没了!”仪式结束。

在进行“追魂”过程时寻找的所有地点中,除了冰山雪岭和青虫山毛虫岭一般找不到目标外,其他的地方通常都有“我们的牛”。据巫师说,在进行“追魂”这种巫戏时,当事人的整个家族中,只要有去了“鬼国”的灵魂都全部找到,并将所有找到的都带回来,不单是寻找生病的人的灵魂。

(三)研究的要点

《追魂辞》所能反映的历史和文化等信息可能很多,但本文只对其所能反映的苗族历史生境作一些探讨。探讨的主要内容是《追魂辞》中涉及的地理环境、生活用具、战争工具和族群关系等。

二、《追魂辞》中的历史信息

就仪式所用的道具和形式上看,这种巫戏反映的关于历史记忆的信息好象不多,而从《追魂辞》的内容分析,此仪式完全是摸拟古代战争的生活场景。《追魂辞》所反映的历史时期,大致涵盖了从阶级社会形成到明、清时期。

《追魂辞》整篇用“我们要调转马头向……”的格式开头,仿佛在一块很大的地盘辗转奔波。唱辞开头就请各路神仙编队整军,准备上路行事。其目的是为了到“鬼国”去追回人的灵魂,灵魂在唱辞中被比喻作“牛”,并且是“花”色的“牛”。为什么要将其比喻成牛呢?其一,可能是苗族人对牛的崇拜造成。苗族是以农耕为主的民族,牛是耕作工具,因此“牛崇拜”的文化特别丰富。其二,由于是到异域去进行营救活动,不能明目张胆,只能假装成做买卖的,把“灵魂”当成“牛”蒙混过敌人的关口。其三,关于“花牛”,“花”便是与众不同,是自己的牛便是花的,这是一种标记,说明自己人与其他人有明显的区分标志。有的巫师在举行“叫魂”这种巫事活动的时候,要用手指蘸一点用于“叫魂”鸡蛋的蛋黄擦在被“叫魂”的人额上,这个现象有点像是作标记。估计巫辞说明

“人间”的牛是花的,可能与此现象有某些联系。

1、辞中说涉及到的工具类词汇主要有以下:

(1)“铜枪铁枪”(Drangx dongx drangx

hlout):“Drangx”有“枪”和“筒状物”等意思。因为枪管是筒状的,所以“Drangx”的本意应该是指“筒状物”或“管状物”。箫、笛等类乐器也叫“Drangx”。“dongx”是铜,“hlout”是钢铁。“枪”、“铜”、“钢铁”都有专门的苗语词汇,这里的“枪”没有汉语中所指的“矛”的意思,如“红缨枪”。枪的历史也不是太久远,所以这里反映的历史不会离现在太远。

(2)马:交通工具或代步工具,马是川黔滇方言苗族地区的主要代步工具和交通工具。

2、涉及之地理环境有:

(1)花场:有苗族的地方都有花场,只是有的地方说法不同或名称不一致。关于花场的传说多种多样,这里不再赘述。这里的花场,可能是对故园的一种繁荣景象的虚拟,是对故园的向往。

(2)集市:做买卖的地方,说明当时商业已经有所发展,包含了对有商业活动时期的历史阶段的记忆。

(3)花园:“子祝赏花的地方”,“子祝”相当于皇帝,这便是“御花园”,说明那时候都城已经相当繁荣,玩乐的地方也很雅致。

(4)牢房:“子祝关牛关马的地方”,是专门用来监禁犯人的地方。我们的“牛”有的也在那个地方,被监禁起来了。

(5)刑场:刑场上杀“牛”成堆,是一种多么凄惨和残酷的场面。“我们的牛”被缚在这里,是在战乱中被俘,或潜入别人的领域,被送上了刑场。

(6)冰山雪岭、青虫山毛虫岭:与苗族文学的经典《指路歌》中的一些自然环境相同,是对迁徙路线的一种历史沉淀。

(7)“天门”:暗喻朝庭设立的关卡。

3、关于人

(1)“子祝”:至高无上的首领,管理天上的事务,相当于道教的“玉皇大帝”,封建时期的皇帝,唱辞中每到一处都说是“子祝”的,可见广大地区都归于他的统治之下。“子祝”是皇权的代名词。

(2)“阿尤祝老”:全名叫“阿尤祝老巴不都(Ab Yeuf Zhux Loul Nbuat Boub

Deut)”,是门神。黔西北的“小花苗”有一种叫“祭祀母猪鬼”的巫仪式,一说就是祭祀他。“阿尤”,苗语是“姑父”的意思,“巴”是“猪”,“祝老”是“长老”之意,看其名字就与“猪”有关。然而,苗族先民为什么称之为“阿尤(姑父)”呢?从《追魂辞》中看,阿尤祝老是“天门”的守门将军,并非“己方人”。他的原始形象,可能是中央王朝派来镇守交通要道的将领,苗族先民不能通过要道,为了谋生,被迫与其交换条件,把苗女嫁给他,所以成了苗族人的“阿尤”。此后,苗族先民才得以通关,与外地有联系。后来苗族人祭祀他,用母猪的原因是:由于苗族人是历史久远的农耕民族,认为家禽家畜就是财富的表现,母猪象征着生生不息,繁荣富强。

(3)孔明:也就是三国时的诸葛亮,虽然不是所有的巫师都请到他,但这里有两种可能性。一是巫师主观的认为他很有才能,请他来效力;二可能是与诸葛亮征西南时有关,在那个时候他曾与苗族先民有过一定的关系。请他改花名册,可能与当时他在西南地区的人丁管理制度有关。

4、关于行为

(1)从人间去到“天门”时,对阿无祝老说是要到“天上”去经商,便得以过关。可见,发生此行动的时代是商业活动比较频繁的时候。“天门”象征国界或关隘,是两种势力范围的分界线。

(2)劫刑场:唱辞中没有直说怎样去刑场,只平平淡淡地讲述:“我们要用卯(Hmangb彝族)牛换,用沙(shuad汉族)马赎”。要么是偷梁换柱,用对方的代替己方的,要么是用控制于己方的对方人有条件地去赎回来。说明当时对苗族人的命运有生杀予夺的族群主要是彝族和汉族的统治者。

(3)更正花各册:相当于古代衙门管理户籍的地方,人的名字都登记在花名册上,如果花名册上没有名字或被剃除,说明该人是“犯法”将被处以极刑或“户口”有差错,所以要去更正,让其无差错。

(4)回视祖先故地:这是对故国家园的怀念,故国并不在今天居住的地方,而是在“天上”,曾经是幸福的世界,如今只有“做买卖”才能路过此地。

结 语

黔西北苗族的《追魂辞》,跟许多苗族民间故事一样,浓缩了丰富的历史信息。很多东西是根据唱颂的韵律和场合的需要重组了的,要正确解读这样的文本有点困难,只能大致地分析出它所包含的历史信息。文本叙述的事件,有的时空跨越竟达数千年之久,可以看出苗族口传文学所集结的关于“旧事”的记忆是何等的刻骨铭心。

《追魂辞》毫无疑问是具有历史信息的苗族口传文学。文本所反映的历史情节,不一定等同于可靠、真实的历史事件,但它一定应该是一些重大的历史事件或事件群的模糊记忆,是一种文学逻辑之下的历史印象。巫事活动的举行中模仿战争的场面,应该不是偶然发生的文化现象,不是一种无意义的幻想情绪的渲泄,也不是没有所指的法术迷狂。这些意境是有深刻内涵的,各种情节的组合也是有其内在文化逻辑的。

《追魂辞》及其相应的仪式,功能是拯救迷失在异域鬼地的灵魂,其创生的基础是人们常见的营救活动。由此可以窥视出黔西北苗族在不太遥远的过去,总是遭遇被异族掳走亲人的凶事,相应的营救活动以及过程中的智慧,就不断被这些承受痛苦的人们演绎出来,继而成为人人能够读解的巫戏,成为虚拟的拯救生命不幸的重要方式。

显然,《追魂辞》是对鬼神倾诉的文学[5],有很高的文学价值与艺术价值。它所展现出的自然环境和历史环境,与此类文学中的经典《指路歌》所展示的自然环境和历史环境,有共同之处。这说明,哪怕苗族巫师和民众处于“无知”或“迷茫”的迷信状态,仍然是对历史的遭遇有着清醒的记忆。这是很奇妙的文化现象。

               

注:

[1]《追魂辞》的全部内容参见附件。

[2] “师羿”(Shit Yix):传说中的一位神医,以治病救人为己任。

[3]卯(Hmangb):苗语音译,彝族。

[4]沙(Shuad):苗语音译,汉族。

[5]麻勇斌先生的类分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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