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录自王良范.千家苗寨的故事[M].北京:中国文联出版社,2002.）
来唱古枫的歌吧，
摆摆树种的古。
那古老的枫树啊，
枝桠长又长，
树梢伸到天边边，
树叶铺展展，
万谷能乘凉。
那古老的枫树种啊，
长的枫树高又直，
树巅冲进青云里，
树叶遮荫了大地。
《苗族古歌•古枫歌》
西江千家苗寨之所以有千户人家，是因为这个巨大的寨子是由四个大的 村寨合拢而成
的。而这四个大的村寨本身又是由几个小的自然寨组合而成的。原先在西江谷地以及谷地两
边的山坡上那些寨子是相对分散的。后来发展大了，每个寨子都越出了自己的边界就合拢成
一个大的寨子了。就像一棵大树，原先的各枝分桠长大后全部又抱成了一团。西江大寨是由
平寨、东引、羊排、南贵四个村组成的。在每个村寨的附近都有一些高大挺拔的枫树。我初
到西江时对这种现象并没有特别的注意。只是觉得这些树子很好看，是衬托苗寨的很好的风
景。后来我到西江境内的任何一座寨子，比如说干荣、中寨、开觉等村寨，都会在寨前或寨
侧看到总有那么几棵高大茂密的枫树。这些枫树就像是守护者一样，荫护着它附近的寨子。
有一次我到开觉寨去，看到有几棵枫树长得实在好看，就照了几张相片。我在想为什么苗人
这么喜欢在自己的家园处种上枫树呢。这其中也许会有文化的含义。
当我翻阅苗族的历史文献时，我的这种想法得到了证实。我手头有两本书，一部是田兵先生
编选的《苗族古歌》，另一部是马学良先生和今旦先生译注的《苗族史诗》。两部书的内容
都差不多，都是在贵州黔东南清水江一带采风搜集而成的。《苗族古歌》有四章：《开天辟
地歌》、《枫木歌》、《洪水滔天歌》、《跋山涉水歌》。辉煌的一部《苗族古歌》其中就
专门有一章叙述枫树的，可想枫树在苗族文化中占有何等重要的地位。《苗族史诗》有五章
：《金银歌》、《古枫歌》、《蝴蝶歌》、《洪水滔天》、《溯河西迁》。其中对枫树也有
专门的一章。
那么枫树在苗族文化中表达着一个什么样的意象呢? 从内容上看《苗族古歌》和《苗族史诗
》中的《开天辟地歌》，《金银歌》涉及的是宇宙起源的问题。《洪水滔天歌》涉及的是人
类起源的问题。《跋山涉水歌》，《溯河西迁》叙述的是苗族大迁徙的历史。而《枫木歌》
，《古枫歌》涉及的是事物的起源，生命的起源和苗族的原生图腾的起源问题。因此可以简
单地说，枫树在苗族的文化中是一个生命的意象。是生命的生生不息和繁衍变化的意象。假
如你不相信的话，让我们来看看《苗族古歌》是怎样来叙述枫树的。
在苗族的神话叙事中，枫树是一切树种的起源。《苗族古歌•枫香树种》中这样唱道：
我们看现在，树子满山坡，树子满山谷，开花又结果，树种多 又多。回头看远古，
山坡没有
树，山谷没有树，树子在何方?树种在何处?远古那时候，山坡光秃秃，只有一棵树，生在天
角角，洪水淹不到，野火烧不着。那是什么树，生在天角角?那是白枫树，生在天角角。枫
树在天家，树桠漫天涯，结了几样树?开了几样花?枫树在天家，树桠漫天涯，结出千样种，
开出百样花。各色花相映，天边飞彩霞。千样百样种，挂满树枝桠。
枫树在苗族神话中不仅是万千树种的起源。还是各种事物的起源。《苗 族古歌•砍枫
香树》中有这样的叙述：
枫树砍倒了，变作千百样。树根变什么?树根变泥鳅，住在泥水 里，总是不露头。
树桩变什
么?树桩变铜鼓，有了喜庆事，大家拿来敲，唱歌又跳舞，有说也有笑。树干生疙瘩，疙瘩
变什么?树干生疙瘩，变成猫头鹰，深夜对明月，咕噜咕噜叫。树叶变什么?树叶变燕子，春
天来回飞，翩翩空中舞。树梢变什么?树梢变宇，一身绣花衣，俊俏又美丽
。
而《苗族史诗•砍伐古枫》则是这样描述的：
砍倒了枫树，变成千万物。锯末变鱼子，木屑变蜜蜂。树心孕 蝴蝶。树桠变飞蛾。树疙瘩变
成猫头鹰，半夜里“高呜高呜”叫。树叶变鹰鹞。还剩一对长树梢，风吹闪闪摇，变成继尾
鸟，它来抱蝴蝶的蛋。
如果说枫树是一切树子和事物的起源的想象已经十分的奇特，那么枫树 是人的起源的
想象不仅奇特，而且也有图腾的意味了。
《古歌》：“还有枫树干，还有枫树心，树干生妹榜，树心生妹留，这个 妹榜留，古时老妈
妈。”
妹榜妹留，是苗语音译，妹，即母亲，榜留，即蝴蝶。妹榜妹留，即蝴蝶妈妈的意思。苗 族
神话中把她看作是人、兽、神的共同母亲。
西江苗人的刺绣中蝴蝶的形象是很多的。蝴蝶这个图像是苗族文化中核心的文化意象。蝴
蝶在古歌中来源于枫树，可见枫树是更加原生性的文化意象的内核。由此看来，在苗人的生
活世界中枫树不仅是长在村寨边的一种自然的树子，一道自然的风景，而更是一种文化的树
子，一道文化的景观。枫树有一个神圣的出身。古歌中讲它原来生在天上，是天上下凡来的
。因此枫树还是一种神树。世界上许多民族的文化中都有通天神柱的传说。其中大多是以树
子作为通天的神树的。枫树在苗人看来也是可以通神的。
苗家人一般不会随便去砍伐枫树，寨子前后的枫树更是得到很好的护养。大都长得高大硕壮
。那挺拔的身姿、粗壮的躯干，茂密的枝叶，确实有一种强盛的生命力蓄养其中的感觉。因
此，苗人在安立寨子的时候要在寨前寨后栽上一些枫树，就寄托着不一般的意义。随着寨子
一道成长壮大的枫树，不仅是一片风景，而且还是一种文化的象征符号。
西江在祭祖祭桥时，也要祭献花树。习俗中还有专门的“敬花树”的仪式。这是一种祈祷延
寿或祈请愈病的仪式。人们相信通过“敬花树”的仪式可以使祈愿达到。“花树”同生命为
什么会有这种意义上的联结，恐怕同枫树的神话传说是大有关系的。我甚至认为西江人在祭
祀中用纸剪的花树，用鸡毛粘贴的花树，就是枫树的替代符号。
但是为什么苗族独独对枫树赋予了这么深厚的文化含义，而不是杉树、松树或其它的树种?
这对我来说仍然是一个没有猜透的谜。
知道了枫树在苗族文化中的身世，我再次看到西江苗寨中的那些枫树时，便有了一种特殊的
感觉。我觉得那一株株古老的枫树具有一种灵魅之力。它们不仅给美丽的苗寨带来了阴凉和
滋润，也给苗寨的人们带来生活的信心和希望。
对于一个不知道苗族文化底蕴的人来说，枫树和西江苗寨的关系好像只是一种自然的关系。
枫树不过是长在寨子周围的美丽的自然生物。但随着他对苗文化的了解的深入，他便会感觉
到
那些枫树不仅是自然的生态，它也是文化的生态。它的神话般的意象已成为一种自然的物相
渗入了西江苗人的生活世界之中。维护着这些树子，也就是在维护着他们的灵性的生活世界
。
这里地方宽，这里泥土好，
栽种枫木树，长得大又高。
九十九样种，安心住下了，
九百九样种，安心住下了。
《古歌•枫香树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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