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录自王良范.千家苗寨的故事[M].北京:中国文联出版社,2002.)
西江有大田大坝,这些大田大坝,是几百年来开垦出来的。最早开发西江的苗人是苗族“Dl
ib(西)”氏族人,因此,他们开出的田坝就叫做“Dlib jianl”(苗话西江),意为“Dlib
(西)”氏族的田坝。
西江的田多,绝大部分是梯田。田需要有充足的水才能种出水稻。森林密布的雷公山地区山
高箐大水源丰富,西江、开觉一带的水田中的水就是从雷公坪引来的。刚到西江的时候,我
对那些开在高山上面的梯田感到非常吃惊,那些在我看来已经是很高很高的山上一层一层一
湾一湾的梯田装着满满的水使我费解,哪来的水?当我走到这些梯田的山顶时,才发现往更
高的山那边还有无数的梯田。我一直很奇怪这么高的山上哪里来的这么多水呢?光靠天上的
降雨肯定是远远不够用的,必须有不断补充的水源才可能维持这满山满野的田水的需要。水
源当然是不成问题的,郁郁葱葱的雷公坪蓄藏着丰富的水资源。而要把这些水引来并分流使
用却是一个不简单的问题。表面上看,山上只是一块紧挨着一块的梯田。其实在山坳、沟谷
、田边、路旁便暗藏着复杂的水流分疏的系统。对于一个外人来说,看到的只是山沟中那自
然的水流,以为那些流水就像山涧的小溪一样是自然形成的,却不知道这一沟的水和那一沟
的水早就已经经过人为的分理。只有当地人才清楚地知道,哪一沟的水是流向哪一些
田的。紧靠着路边和田埂边的那些流水沟就有明显的人工挖凿的痕迹了。这些水已经是快进
入梯田的水,在一个范围内能够被引用到什么程度是能够看出来的。
有一次天很晚了,我从别的寨子回来,天很黑,我高一脚低一脚地走着,心头正悔出门时没
有带上电筒。突然身后有一束亮光闪来,一位老农正打着手电从我身后走来,我赶紧借着他
的电光赶路。一路走一路和他聊了起来。我问他:“老人家,这么晚了还上哪里去?”老农
回答说“看田水。”“看田水?”我纳闷地问道:“田水还要看么?”老农说“是啊,要去看
田水。
不然别人把水引跑了,自家那块田就没有水了。”我又问“你们这个灌田的水有没有一个管
理的规矩?哪股水灌哪一片田?哪家什么时候灌水?”老农说:“当然有啦!要是没得规矩大家
都去乱抢水。你想要就要,别家的田干了也不管,那个是不行的。”我又问:“那么你们是咋
个管理的呢?”老农说:“我们有班水管理规定,哪家在哪个时候去接水。这个时候这股水别
人就不能乱接,都有规定的。”我说“看田水就看这个?”老农说“是罗!也看看田水有漏没
有。水装满了也就不要啦,给别人去接。”说话间我也走到东引寨分岔的路口,我和老人互
道再见,老人要把他的手电借我用,我连忙说:“不用了,我很快到家,你还要拿它去照看田
水呢,再见啦老人家,谢谢你!”
分手之后我才明白,原来这满山遍野的水田的用水还有一套管理的程序,不是我想像的那种
一任自然的情况。也是的,你看那些梯田一块连一块满山都是,高处来的水毕竟只有一些有
限的通道,大的流水一般是顺山沟而来,再由主流干上分支出若干支流,支流的水再有秩序
地流向各家的田中。引水和截流都是临时性的,操作上也极其简单,临时用一些草和土堵在
某个地方,流水就会按人的意愿流向某一片田里去。
这里有一份我在开觉村抄下来的管水的公约。
干更班水公约
经干更班水用户讨论,特定公约
一、每班接水时间为早上七点,晚上六点正。
二、若不按时或乱接班水的,罚其少接一班水。若偷接水的,罚其少接两班水。
三、负责监督人是李启贤、李炳兴。
四、此公约从一九九七年一月一日起实行。
班水公约写在一块木板上,在用户之间轮流转,转到哪家就该哪家去接 这一班水。用
后再传
送到下一家。山坡上的田那么的广大,村寨中的人家又那么的多,到底由哪些人在多大的用
水范围内组成一个个的班水用户,这个我没有去做调查,但我想这个问题是很有意思的。从
《干更班水公约》中可以看出西江苗人在用田水的问题上是有一个完全由民间自发形成的管
理“体系”的,这种“体系”应该也有很古老的历史了。它应该比《西江苗族志》书中提到
的“石马口”分水还要古老。关于“石马口”分水,书中是这样介绍的:
民国35年(1946年),西江镇成立水利协会,管理水利灌溉事宜,调解水利34份。为避免农业
生产季节抢水灌溉事件的发生,在白水河大沟上设置“石马口”,(用石头加工的分水口)按
照每一分支沟渠应灌溉的田面积,计算出寸尺长度,然后按此凿口,用水量的多少均由“石
马口”自己分流,用户无法去改变分水量。
看来从古至今,如何调配和使用水确实是一个重要的问题。西江的苗人发明了这些方法来管
理水,我把这些称之为“体系”。打个比方来说,山上的梯田,引水沟、水流、“石马口”
等等,这些只是一些“硬件”,光有这几大“硬件”是不行的,为了使得这无数的梯田都能
够得到供水的保证,还得有一套“软件”,“班水”就是这套“软件”。开山垦田,挖沟
筑渠,开凿“石马口”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而这一套用水的体制的创造也是十分了不起的
。
西江苗民是很典型的稻作民族,历来以种植稻谷为主。此外还开垦一些荒地种小米。稻谷是
主要的食粮。西江人种籼稻和糯稻两种,在从前,稻作的产量并不是太高,上好的田亩产不
过四百斤左右,中等的亩产二三百斤,下等的冷水田亩产仅一二百斤。后来,人们广种国家
推广的改良杂交水稻,亩产有了大幅度的提高,完全解决了吃饭的问题。
西江在传统上是一年只种一季稻。后来人们逐渐地改变原来那种单一的作物,扩大的作物品
种有小麦、油菜、烤烟、洋芋、花生、玉米等。耕作制度由一年单熟制发展到两熟制。所
谓两熟即是稻子麦子两熟,或稻子油菜两熟。两熟制的推广固然大大提高和丰富了人们的
农作物收成,但也有一个矛盾。
苗族人不仅是一个稻作的民族,远古时期也曾经是一个渔猎的民族。在离开了江河大泽之 地
后,苗族人并没有忘记他们和鱼的那种亲密的关系。苗族人刺绣和蜡染中鱼的图形是一个固
定的母题,西江苗人在祭祖时必须用鱼来祭供,这些说明了鱼在苗人生活中有着重要的位置
。这已经成为他们集体意识中根深蒂固的一个文化观念。迁徙到贵州的苗族虽然已经成了地
地道道的山地民族,但他们从来没有放弃过对鱼的那种特殊的感情和需要。稻子和鱼是苗人
不能离开的两样东西,西江苗人却把这两种需要和谐地统一在他们的劳作制度之中。
西江人历来有把鱼养在稻田中的传统,田里面的肥料和昆虫是鱼的饲料,鱼粪是稻子的肥料
。春天把鱼秧放进稻田,鱼随着禾苗一道长大,到收割的时候,鱼儿也肥大了。某种意义 上
这也是“两熟”制。当然同稻麦、稻油两熟不同,而是稻鱼两熟。
自从提倡和推广“两熟”制之后,西江很多田就不可能再继续养鱼了。因为稻鱼同生的田在
收割完毕之后,水田里的水是不能放干的。稻子收回家,鱼儿继续留在田中,需要食用时才
到田里去现捉。整个冬天田里都有水养着。而“两熟”制则要求把田水放干,这就导致了鱼
和麦子不可兼得的矛盾。
这些年来西江人改种优良杂交水稻,粮食产量大大提高,家有余粮,加之田土都是承包到
户的,人们相对地有自作主张的权利,很多人家又恢复稻鱼两种,双管齐下的方式。
有一次到干荣寨去走访,那里主人家的几位房族兄弟来陪我们玩,大家说去抓鱼吃。那是初
冬的季节,河边上这几家人的水田中还是满满的田水,抓鱼的方式也很特别,人下到田中用
一个无底的筐篓在田中乱闶,闶到鱼后再从篓筐中捉出来。这种捉鱼是在稻子收割后才可以
这样做的。如果是在收割之前,要想吃鱼就得用钓的方式。田中钓鱼不像在河中钓鱼,放下钓
钩死等,而是看到鱼游到哪里,就把鱼钩放在哪里,很快鱼就上钩了。
西江人在田中放养的都是鲤鱼,田水浅不可能养出大鱼,一般都是三四两、半斤左右的
。这种鱼味道好吃,肉质细嫩微甜。西江人吃鱼不兴刮鳞,也不剖肚,只是将鱼胆取出,煮
鱼时连鳞带肠一道,有人专门喜欢吃鱼的杂肠。过苗年的时候,也是鱼最肥的时候。祭祖那
天,家家都提着鱼篓去自己家的田中捉鱼。走到哪家都有鱼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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