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良范:白水河

(摘录自王良范.千家苗寨的故事[M].北京:中国文联出版社,2002.)

黔东南境内苗人居住的地方多依山傍水,几乎每座寨子面前都有一条河或一溪水。水不仅是
生活的必需,还关乎着他们最古老的文化记忆。据说苗族的刺绣中好些弯弯曲曲装饰性极美
的条纹就是黄河、长江的象征符号,他们不知道涉过了多少条江,跨过了多少条水。苗族人
曾经一度在水乡泽国生活过很长的一段时间。苗人祭祀祖先的供享中鱼是不可少的祭品,鱼
曾经是苗人的图腾物,这当中也就透露出苗族人过去生活环境的消息。虽然黔东南的苗族早
已成了典型的山地民族,但他们不会忘记水给他们的恩情。因此,即使是在万山丛中定居下
来,也要尽量靠一条河,依一溪水而安家落寨。
西江大寨就是依傍着白水河建起来的。白水河是一条不大的河流,它发源于雷公山。从地图
上看,雷公山的另一个海拔2042米的木樟坳顶不远处就是“白水河故址”,这是白水河的源
头。奇怪的是为什么这个源头叫做“白水河故址”,好像白水河是一个人似的。所谓“故址”
是说那里曾是他住过的地方。大致在同一个平行的方向上,从雷公坪西北侧有两条水流出后
汇入白水河。顺着雷公山边缘的山岭,白水河自东南向西北一路流下,快到西江大寨时
又有一条小河加入进来。因此流经西江寨的白水河是由四条小河汇集而成的。白水河拐几道
弯进入西江谷地后河床明显加宽了,玉带般的河水舒展地挽着西江大寨缓缓地继续
向西北方向的中寨流去,流进凯里境内汇入巴拉河。
从雷山县城到西江的公路,在进入西江寨之前,先要跨过白水河。这里修了一座桥,它是连
接白
水河两边的重要通道。过桥之后往左拐就上了西江大寨的穿寨马路。白水河与这条马路大致
平行,在河水与马路之间有一条长长的平旷地带。西江最大的一个寨子平寨就是建在这条平
旷的地带上的。平寨是紧紧地傍河而居,它是最受惠于白水河的,出门几步便可到河边。取
用、沐浴、洗浣、推动水碾都很方便。其实,受惠于白水河的不仅是平寨,整个西江大寨都
受益于白水河。
我在西江住的时候,经常拿着照相机到寨子里面拍照。开始时我的目光总是被那些木头的房
子所吸引,时间久了,我才感觉到千家苗寨不仅是用杉木构造出来的,它也是用石头构造起
来的。几乎每一幢房屋都要有一道坚实的堡坎作为它一半的屋基。堡坎可以在斜坡地抬出一
个平面,苗寨中有很多的堡坎,还有弯来绕去的小路,这些堡坎和小路都是用石头铺砌的。
这些石头从哪里来的呢?对啦,它们大部分就是来自白水河。白水河中的鹅卵石成了建设西
江寨的最佳建筑材料。用鹅卵石砌的堡坎和铺的小路十分好看,不但坚实整洁而且生动自然
,与木头房子配合起来非常和谐。苗寨中这种木石的呼应,冷暖的配合,坚柔的对比,形
成苗寨特有的风景,既有人情味又有自然味,是最令画家和摄影家着迷的。
我在想这么大的苗寨,这么多的人家,几乎家家的吊脚楼都要建筑在一道堡坎上,还有寨子
里面那些小路,那需要多少鹅卵石才能够用啊!白水河中的鹅卵石怕是被采光了吧?带着这
样的问题我来到白水河,发现白水河中的大鹅卵石果然几乎已经看不到了,能用的都被 采光
了,至少在西江寨附近这段河床中是如此的。大的鹅卵石采光了,留下的是平整的河床和无
数细小的鹅卵石,这使得这一段河流更适宜人们的使用。人们洗浴玩耍都喜欢在这里。
西江寨是在几百年间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那最古老的通道、小路,以及最古老的 堡
坎、屋基就是用鹅卵石铺造的。从河里面把这些石头一块一块地搬上山,再将这些石头铺出
堡坎、路面,需要多少的劳动,需要淌多少的汗水心血?河中的石头越采越少,而西江的苗
寨却越来越大。没有了鹅卵石,人们建房只有到山上采毛石来用了。毛石砌出的堡坎依然
好看,但鹅卵石的更有味道。
在西江过苗年的时候,董叔给我讲了一个故事,那是从前西江苗年中的一个习俗。董叔说:
“我们小时候过苗年的这天早上,家中的老人要叫小娃娃们到河边去把一些鹅卵石拖回家
来。说是过年罗!把猪啊羊啊鸡啊鸭啊拖回家来。这是好玩的事情,有讨吉祥的意思。而且
拖回来的石头又得用。寨子里面的娃娃们出去拖,有时还要比哪个拖回来的石头大。”这个
习俗不知起于何时,但至少在董叔他们这一代人小的时候还存在。听了董叔的故事,我觉得
西江苗家的人真是聪明得很。节庆、习俗、仪式、娱乐、教育、希望、实用都包含在拖石头
(拖猪羊)这个活动中了,这真是一个智慧的发明。现在这个习俗已经不存在了,因为白水河
中已经没有鹅卵石可以拖了。想当年苗寨中的小娃娃们兴高采烈地在苗年这天给家里拖来一
头“猪”,拖来一只“羊”,也拖来了一份吉祥的祝愿。而今天的苗寨里的小娃娃们少了这
份乐趣,也少了一只“猪”和“羊”。仪式、习俗的存在同环境和需要的关系是这样密切,
这个小小的故事也是一个印证吧。
白水河的水很清亮,透明见底,寨子附近的河床中已经没有大石头,只有细小的鹅卵石铺在
平整的河床上。河水在河床中间流过,而没有被河水淹到的河床就是一块块天然的晒场。人
们在河中洗完被子、床单、衣服就摊在河滩上晒干。河滩上干干净净。白水河不深,大部分
地方只齐腿脚处。热天这里就成了儿童们的乐园,他们在河水中嬉戏、捉鱼,悠哉乐哉!赤
条条的身上被太阳晒得油黑,非常健康。
白水河也有汹涌的时候。每到春季涨水时,柔美的白水河就会变成一条滔滔的急流。这时候
也是人们充分利用它的时机。西江寨东南方向白水河上游一带是雷公山自然保护区的
边缘地带,西江人家的自留山林多在这一带。人们需要用的木材伐好后并不急于弄出来,白
水河发大水时便成了一条天然的传送带。男人们抓紧这个时间去山里面放木,将一筒一筒的圆
木从上游漂放下来。有人在东引寨下面宽阔的河床处把漂放下来的树子拦截住,在河边临时搭
一个工地,用电锯把这些木头锯成板子然后再运走。
白水河的河滩不仅是小娃娃们喜欢游乐的地方,也是大人们的游戏场所。黔东南的苗
族侗族有一个习俗,就是节日里放牛打架。西江也一样,每到吃新节等节日时,人们就把牛放
到河滩上去打架。一场精彩的斗牛也许会把西江寨的大半男人吸引到河滩边去。打得眼红的
牛在河水中横冲直撞,水花飞溅,观战的人群便在河滩上和两岸欢呼雀跃。
白水河带给西江人民的好处和欢乐实在太多,西江人也很深地依赖着白水河,热爱白水河。
白水河中的鹅卵石虽然已经用得差不多了,但白水河的使用价值仍然是巨大的,并且还有很
大的潜力可挖。这几年到西江来旅游的人越来越多,每一个到西江的人都会非常喜欢这条清
亮的河流。我在西江参加了一次镇政府召开的西江镇发展开发规划的会议,在会上听到这样
一种想法。说是未来的西江将把西江大寨上游的那一大片土地作为新的开发区,不管这种想
法能否实现,我都认为这是一个最可怕的想法。想像着白水河畔那一片田园风光将被一些水
泥砖头的楼房取代,我不禁大为忧虑。如果这里辟为新开发区,那新区中的生活用水、粪水
、垃圾将会无情地倾倒在白水河中。那时被污染的白水河将会变成一条发臭肮脏的水沟。下
游西江寨的人们不可能再使用这条河水,而白水河畔那片极有旅游价值的田园景致也损失殆
尽。我想假如西江没有了清澈见底的白水河,没有了白水河畔美丽的田园风光,西江的旅游业
的发展恐怕是没有前途的。
过去的西江人用他们的聪明才智发明了一个与白水河有关的仪式。这个仪式随着石头的用完
而消失了。但仪式的精神却是有生命力的。西江人没有让白水河白白地流过,他们充分利用
了它,但却从来没有破坏它。今天的西江人将会怎样守护和利用这同一条河流呢,这是一个
课题。作为建筑用的鹅卵石资源也许已经终结了,但把白水河作为新的旅游资源的启用才 刚
刚开始。它应该有着广阔深远的前景。只要白水河不干枯,只要白水河永远清澈见底,只要
白水河畔的稻田永远吐着稻子的芳香,在未来的岁月中,它就是一个永远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的宝贵资源。
夕阳西下,从坡上劳动归来的人们跳进白水河中洗净了身上的汗水和疲劳。苗家的女人们站
在没
膝深的河水中,解开长发,埋头到河水中梳洗。几条水牛卧在水中悠闲地打着响鼻,小娃娃
们还在尽情地戏水,几位妇女从河滩上收拾起晒干了的衣服。清亮亮的河水欢快地在河床中
流淌。傍晚时分的白水河像一曲生命之歌在欢唱。
我终于还是没有弄清楚为什么白水河的源头叫做“白水河故址”。白水河不是人,谈何故址
。是的,白水河不是人,但白水河是有人情味的,白水河同人一样是有生命的。愿西江人民
爱护它像爱护自己的生命。实际上白水河也确实是西江苗寨的一条命脉。愿白水河永永远远
像它自己的名字,像它过去和现在那样,清清白白,清洁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