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录自王良范.千家苗寨的故事[M].北京:中国文联出版社,2002.)
宋绝活是我在西江认识的一位银匠。他的名字不叫宋绝活,叫什么我已经记不清楚了。我们
是在董叔家的一次酒宴上认识的。他和我的房东董叔是同辈的房族兄弟,听说有一位贵阳来
的老师住到东引寨来了,他想来认识一下。那天我们一家人正在喝酒吃饭,他来了,一进门
说话就大声武气的。董叔立即请他坐下来参加我们喝酒。其时,宋绝活已经有点半醉的状态
了。不知他在哪里喝的酒。席间他一再邀请我和董叔第二天一定要去他家,他要请我们吃饭
。因为他说话时已经是酒醉熏熏的样子,我们以为他是客气,所以并不是太认真的答应了他
的邀请。第二天下午四点钟,宋绝活又来到家里,这次是完全清醒的。他说“昨天我喝醉了
,酒喝多了,说的话怕你们不当真,今天再来请你们。”既是这样,我和董叔就肯定要去了
。我赶忙到街上的小店铺中买了两斤白糖,一点水果,作为礼物。在西江苗家,去别人家作
客,一般总得带一小点礼物。东西不拘多少,不论轻重,是个意思即可。快到晚饭时分我和
董叔去了。宋绝活家就在东引寨的寨头上,离我们家只有很短的一段路。到了他家,他正在
亲自操办做菜。用砍碎的肉沫调着鸡蛋煎成蛋肉饼。
宋绝活的家很乱,大堂屋中堆着谷子和一些杂物,我知道他是个银匠,表示想看一看他的作
坊。所谓作坊其实只是一个很小的空间,是利用一间侧室做的。打制银器用不了多大的地盘
,有五六平米的地方就足够了。一个小小的地炉,一只风箱,砧子、锤子,一些模具就是最
主要的工具了。我看过苗人的很多银器,惊叹于它的那种华丽、复杂、精巧的形式,但没有
想到这些精美的东西竟然就是在这种简陋的条件中产生出来的。宋绝活见我对这套工艺感兴
趣,脸上漾溢出一种自豪的神情。递了一本彩色的书给我看。那是湖南美术出版社出的一套
丛书中的一本,名字叫《绝活儿》。这套丛书把中国民间工艺的各种手艺用图片介绍出来。
宋绝活拿给我们看的这一本就是介绍他的。
彩色的封面是一个精美的银器的特写。有了这本书的牵引,我们的话题就大大地流畅活跃了
起来。
宋绝活对这本介绍西江银器制作的书特别引为自豪,因为这本书其实就是他家的银器手艺制
作。他随时都把这本书放在自己的工作间,有人来时便拿给人家看,我猜想这本书一定在他
接揽各种活路生意时起到了很好的广告作用。不过,到宋绝活这里定货的人并不是因为这个
“广告”而来的,而是因为他精湛的手艺和诚信而来的。宋绝活有这套本领,是家传的。他
的父亲就是西江著名的银匠。现在,宋绝活又把这门手艺传给他的儿子。宋绝活已经记不清
他给本乡本土的人做过多少银器了,但是最令他满足和自豪的是他给北京、上海、广州的专
业博物馆和收藏家做的全套苗族银饰银器。他认为他的手艺和作品能够被大地方的人看重,
这是对他最大的承认和赞赏。
从经济的角度而言,这样的定货对他来说也是一笔可观的收入。我问过他:“一整套全的苗
族银器银饰要值多少钱?”宋绝活说“如果是全银的,一整套要值万把块钱呢。白铜的就要
便宜得多。不过,外面来要的,都是要银子的。”我没有继续问他卖一套银器可以赚多少钱
,这是他的商业秘密。若以一般的工钱和材料钱对半或三七开分成的概念来看,大概可以有
几千块的收入吧,这是我猜想的。
苗族人对财富的概念是很感性的,这充分表现在女人的身上。一个女人显示自己身价的标
志之一便是她拥有银器的多少。整套的银器大概有这样一些:银角、银雀、银花、银梳、银
耳环、银颈圈、银压领、银衣片、银手镯、
银铃、银坠子等等。西江的每一个年轻的女人都是以能拥有一套完整的银饰为荣的。有条件
的人家也一定会为未出嫁的女儿尽量准备这些装备。此外,小娃儿身上也少不了银装饰,有
银菩萨,银手圈,银锁牌,银衣泡等等。生活中这种喜好银器的风俗培养出了一代又一代的
制作银器的能工巧匠。宋绝活家三代人便是其中的佼佼者。西江开觉那边的控拜、麻料村甚
至全村的男人都会打制银器,是闻名四乡的银匠村。
宋绝活对我说:“人家来找我做东西,也不完全是看着我的手艺来的。你再有手艺,如果不
讲信誉,做东西掺假,人家也就不会再来找你。”原来白银和白铜是两种价值不同的金属都
能够用来打制装饰。但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够分辨的,特别是这两种金属可以掺合使用。因此
,定做银器的人对银匠的品行尤其看重。如果把掺假的东西当作是纯足的东西,那就是“巧
取”了,是很不道德的。宋绝活说:“我从不做这种缺德的事。讲好是铜的就是铜的价钱,
是银子的就是银子的价钱。绝不会弄虚作假的。”
那天晚上,我和董叔在宋绝活家喝了很多酒。他亲自做的菜非常好吃。大多数话题都是围绕
着银器,这是他的本行,也是他的骄傲。因此,宋
绝活的兴致很高,不断地劝酒。走的时候我已经头昏眼花,几乎摸不着路。迷迷糊糊的跟着
董叔,到家后便倒下睡了。自从到宋绝活家喝过酒,我和他就很熟了,在路上碰到时我们
会热情地打招呼。每次面对面地在一起时,他为了表示亲热,就用他那有力的拳头在我的胸
前或背上捶上几拳,咚、咚、咚的。这让我觉得有些疼,又有些怕他,他却浑然不觉。我想
他那双手捶打东西惯了,他的技艺、他的想像、他的感情、他的希望,都是在捶打中得以显
现的。也许,他捶打我的胸口,捶打我的背心的时候就是在表达一种对我的喜欢吧。
后来,我和董叔经常摆谈到他。讲到他的时候,董叔总是用“绝活儿”,“宋绝活”这个名
字来代称他。我也很欣赏这个叫法,最后就固定在“宋绝活”这个名称上了。我看过他的作
品,觉得那一手精湛的技艺确实堪称“绝活儿”。直到现在我都还经常想起他,但是我已经
记不得他真正的名字叫什么了。但是,“宋绝活”这个名字却是永远不会忘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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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来说两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