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录自王良范.千家苗寨的故事[M].北京:中国文联出版社,2002.)
西江中学是我支教的学校,但是我到西江来的主要目的是做一些人类学的田野作业。西江中
学的领导也很支持我的工作,没有安排我插班上课,而是给我充分的自由好让我有时间随时
去走村访寨。作为西江中学的一员,我还是经常参加学校里面组织的一些活动。平常也喜欢
到老师们的办公室去同大家聊天,和大家相处得很融恰愉快。
1999年11月,西江中学有一次访学活动,由两位校长带领全体老师到麻江县的下司中学
去访学交流。下司中学坐落在清水江边,风景很漂亮。前不久新落成的一幢教学大楼也开始
启用。西江中学的这次访学活动的目的之一就是想向下司中学取一点经验,如何向省里面上
级部门要钱修建教学楼。西江中学那幢破旧的教学楼早已不够使用,跟不上现在教育的需要
。看到下司中学修起了这么一大幢现代化的教学楼,西江中学的领导和全体教师们羡慕不已
。
一天的访学很快就过去了,晚上大家回到凯里住宿。从西江到下司要经过凯里市,在凯里歇
一宿第二天再赶回西江。到了凯里大家就分散自由行动了。一些老师要在凯里顺便办点事,
给家里买点东西,或者给自己在西江开的小店铺打点货什么的。我没有事可做,于是便随便
到市里热闹的地方去转了。
凯里是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的首府,1983年才改县设市,是一个新兴的城市,近十年来发
展变化很大。这次到凯里市的中心去逛街,发现到处都盖起了高楼大厦。酒店,大型百货商
场,家用电器专卖店,时装店,发廊等沿街都是。到处是巨大醒目的商业广告招贴,已经是
一个现代气氛很浓的商业城市。十多年前我到过凯里,那时街上的人没有这么多,而且大多
数是穿着少数民族服装的人。现在仍然还有但数量上已不能同从前相比了。不过,仍然能够
感觉得到这里是一个少数民族比较集中的城市,苗族尤其的多。
离赶车回西江的时间还多,我不慌不忙地在街上闲走,顺便到凯里最大的超级批发市场万博
去买一瓶葡萄酒。在经过一个尚未完工还在装修的酒店时,看见一大群人围在那里,凑上去
看才知道那里正在招聘酒店工作人员,准确地说是招酒店女服务员。台阶上已经有十多个姑
娘排成一队站在那里,台阶下围着一堆人。围着的人群占满了人行道,人行道下面街道也占
了一半。人群的前面部分是年轻的姑娘们,后面的却是围观看热闹的人。我也夹在围观者之
中。台阶上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这群人面前走过来走过去,居高临下的眼光在人群中搜索。
然后用手指一点人群中的某个姑娘,这位被点中的姑娘就站出人群走到台阶上同那些早被选
上的姑娘排成一列。挑选人的工作就这样一轮一轮地进行着。围观人群中有人在议论,有人
在说这家酒店是一个广东老板开的。10月的阳光还是很灼人的,已是临近中午时分。酒店门
前台阶上的姑娘们脸红红的,除了经受太阳的烤射之外,还要受到围观者的目光的烤射。围
观的人越来越多,被众目所注视的姑娘们不好意思地低着头,有的把脸侧朝一边。台阶下人
群中的姑娘却比台上的人显得更为焦灼,瞪着热切的眼光往上看去。从服装和相貌上看就知
道这是些乡下来城里的姑娘。她们一脸的不自在,憋红着脸,眼睛不知往哪儿放才好,不敢
直视台上但又不得不看,生怕错过被选中的机会。台阶上的那个男人挑过来挑过去,脸上一
副得意和奇怪的神情。我不知道他选人的标准是什么,但从选出的姑娘来看,显然是长相比
较好看的。这种在众目睽睽大庭广众之下以相貌取人的招工很有一种压力,一种对人的尊严
显得不敬的压力。这种气氛显然被所有在场的人都感觉到了。除了那位招工的男人,所有的
姑娘们的身体语言都表示出一种尴尬和手脚无措的样子。我敢说人们对这种招工的方式是很
不满的,但为了一个就业的机会,也就顾不得脸面和羞辱了。台上的男人再次用手指着一位
姑娘,“你出来。”姑娘马上站了出来。这是最后挑出的一个。那个男人向下面一挥手说“没
得啦!”人群哗然散去。我看到一位乡下姑娘深深吐了一口气,既遗憾又解脱般的转身走了
。
当她走过我身旁时我看到她额头上和鼻尖沁出的一层汗珠,满脸通红。我有些同情她,不
是同情她没有被选上,而是同情她的这种处境。我总觉得眼前这场招工有一点像在电影中看
到的贩卖奴隶的市场的那种味道。虽然我只是一个旁观者,但心里却有一种不舒服和压抑的
感觉。我推想那些姑娘们的不舒服和压抑应该比我更强烈吧。
看完这场招工表演,我来到万博超市,这里有堆山雪海般的各样商品,而我已经没有什么心
情去参观了,匆匆买了一瓶葡萄酒就去车站了。葡萄酒是我特意为董叔买的。回到西江,晚
饭的时候我和董叔把这瓶酒打开来喝了。酒瓶的包装洋气华丽,但酒水却淡而无味,不如西
江人自己家烤的米酒好喝。
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白天在凯里看到的这一幕又浮现出来了,我觉得这是一幅令人伤感的
画面。我想就算那些“有幸”被选中的姑娘进了酒店当服务员,大概也不会有好的前景。这
可以从这家酒店用这种不尊重人的招工情况推知出来,酒店聘用少数民族姑娘那是一种商业
花招。以民族歌舞表演、敬酒、接客的方式招揽顾客,不过是被当作工具来使用罢了。想到
这些我完全没有了睡意。苗寨的夜晚非常的安静。我隐隐约约听到寨子中有一丝芦笙的声
音。不知是哪位青年在学吹芦笙,还不能吹出完整的曲调。静谧的夜中这一丝不成曲调的
芦笙却使我想到了另外的画面。
那是一个庄严、华美、尊贵、热烈的动人场面。芦笙场上苗家姑娘们穿着盛装,头戴银冠,
身披银饰。她们随着芦笙的韵律,伴着铜鼓的节奏,优雅地踏着细步绕场跳芦笙。后生们用
渴慕的眼光盯着她们,老人们脸上堆着赞美的笑容。年轻的女人这时个个都成了雍荣华贵的
美人。她们的脸上漾溢着幸福与自尊的光彩。这是她们最辉煌的时刻,人性的庄严和美丽在
这里有着最为自然而纯朴的流露。这是乡土和文化赋予她们的魅力。割断了同乡土的、文化
的联结这根脐带,一切的装饰和美丽都将黯然失色。
我躺在床上翻来复去越来越不能入睡,这两种画面不断地交替着出现。我不太清楚为什么我
会把这两种画面并列起来感受,但我相信用人类学的眼光去透视这两种现象,一定会从中发
现许多值得人们去深思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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