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良范:饿饭的记忆

(摘录自王良范.千家苗寨的故事[M].北京:中国文联出版社,2002.)

东引村寨的山顶上有一大片非常美丽的树林,那是东引村的风景树林。在西江几乎每一个寨
子的边缘都有一片属于这个寨子的风景林,也叫风水林。风水林属于全寨所有的集体山林,
由于它有护养本寨风水的作用,因而是一片神圣的领域,任何人是不能随便砍伐这片林中的
树子的。东引寨的风水林荫荫地覆盖在全寨的顶部,这是一片松林,其间杂有一些枫树和其
它的树种。我经常到这片树林中漫步、憩息。有阳光的下午,柔和的光线照进树林,洒落在
林中被松针铺盖着的地上,躺在那里看书和发呆是十分愉快的。可是一到傍晚,林中的光影
暗淡下来的时候,气氛就有些阴森森的。原来是树林中有一小片墓地,除了那些有墓碑的,
有人挂青的坟冢之外,有几十个小小的坟莹是没有任何标记的。既没有人去挂青,也没有人
去管理,它们已经被野草侵埋。这是些什么人的坟呢?为什么只是这样草草的便处理了?带着
这样的疑问,我去寨子里问人,才知道同这些坟墓有关的西江的又一个故事。不过这是一个
令人恐怖的故事。
西江大寨方圆几公里的山坡上和谷地都是开垦出的水田,层层叠叠的梯田是西江的一个壮观
的景致。西江的苗人自古以来便是耕种水稻的,人们的主要粮食是大米,近些年来西江人改
种杂交水稻,粮食产量有大幅度的提高,吃饭是不成问题的。大多数人家的粮食吃不完。
吃不完的粮食可以用来烤酒,所以现在的西江人不但饭能够吃得饱,酒也能喝得足。但是,
在没有改种改良过的杂交水稻之前,情况却不是这样的,那时候的粮食产量比较低,人们的
温饱是不稳定的。即使风调雨顺,粮食丰收,每年有余粮的人家户不是很多。如遇灾害,便
要饿饭,这种情况时有发生的。
提到饿饭,在西江人的记忆中,最惨痛最严重的是四十多年前的那一次。那一次西江许多人
家都饿死了人。饥饿的人们甚至做了一次“犯上”的举动。那次饿饭的原因表面看起来可能
是因为那一年粮食的减产和国家官僚主义的浮夸作风引起的,但深层的原因却可能同那个年
代中国家急于进行社会改造和转型的政策与地方性的社会和文化发生的紧张有关。
同全中国所有的农村一样,西江在20世纪50年代初也进入了民主建政时期,这是国家主义和
国家体制向边缘地区的一次深入的渗透。国家政府对这个传统的苗人地区强行推行一系列
“新政”。“土地改革”、“初级合作社”、“高级合作社”、“人民公社”便是那个时期
的产物。从理论上看,当时国家对少数民族的政策和管理基本上持的是社会达尔文主义进化论
的价值立场。这种观念决定了凡是不符合国家社会主义的一切传统的社会文化制度、生活方
式都是应该立即淘汰的东西,这也导致了国家对这些地区的管理和干预的政策是简单化的、
粗暴的、价值独断的。换言之,就是简单地用代表国家利益的主流的文化观价值观直接取代
了地方性的族群的文化观价值观。这种取代没有商量的余地,表现出文化霸权的态度和作风
。
西江苗人社区的各个自然村寨基本上是一个大的继嗣群,即每一个寨子的全体人民都公认或
假想自己出自一个共同的祖先。这个继嗣群是同其居住的地缘、社会结构、生产劳动的方式
、资源共享或分配方式,以及习惯法的制定和执行是有机一体的。一般来说一个大的寨子里
面又有按血缘的远近不同而分出的不同的房族。血缘是这个社会结构中最核心最重要的原素
,人们的一切行为,从义务、合作、互助、忠诚、权力、利益、责任等都在这种社会组织结
构中有着清晰的认知和运作,从日常生活的结构来看,互助是一种非常重要的生存策略。这
在传统的原住民社区尤为重要。在西江互助主要是以房族、邻里、亲戚关系为基础的,尽管
互助的内容是不固定的,也是十分简单的,但也是十分重要的,比如农田耕作中的相互帮助
和参与,耕牛的共同使用,农忙时节中的临时性集体,灾难时候的相互扶助等。总之,在这
种以血缘为核心的社群中有一套适应这个社会的互助和救助系统。20世纪50年代的改革却将
这个社会组织结构从内部给予了极大的消解。国家主义的理性的制度设计并不考虑地方性的
传统的社会结构的合法性而僵硬的强行契入,造成了地方性社会内部活力的巨大破坏,别的
不说,光是“互助系统”就遭到灾难性的打击。“土改”、“合作社”、“人民公社”等一
系列的制度的推出造成了西江传统意义上的经济生产合作行为的减退。“合作社”、“人民
公社”这种超地缘和血缘的组织撑破了传统的社会结构,由于新的生产合作方式不是自然形
成的联合,而是在突然之间由权力的操纵强行捏拢起来的,因此,那些在传统的血缘社会中
和族群文化中自然赋予的凝聚、认同、义务、权力、忠诚、利益、责任等要素无法整合
进这种新的社会结构中。这些固有的社会要素不但没有得到加强,反而是被削弱了,挫伤了
人们生产的积极性和互助的可能性。“公社化”之后,一切财产归国家集体所有,一种前所
未有的劳动分工制度和分配制度的出现,这种体制完全不顾及当地传统的劳动组织模式和资
源消费的模式,使社区内部家族之间的互助合作、共度难关的能力降低到最大限度。家族和
继嗣群不能成为保护每一个个别家庭的社会帏幕,每个个体的成员只能完全地依靠国家。19
56年,西江大寨的各个村寨办起了公共食堂,人们不是在自己家中吃饭,而是集中到合作社
的食堂吃饭,成年人每顿有半斤米的供量。这是一个戏剧性的个人完全依靠国家集体的象征
。
连吃饭的方式都公共化公有化的时候,人们的互助意识也发生了变化。首先,互助成了一个
模糊的东西,在传统的生活结构中,互助是指向个人指向家庭的,互助的目的、结果和落实
在人心中的感受是明确的、亲切的、感性的。“合作社”、“公社化”使这种互助成为空洞
的东西,人们之间只有“合作”而无“互助”,合作的目的、结果、利益最终是落实在国家
和集体,而国家对于一个以村寨或家族来界定自己身份的苗族人来说则显得太抽象了。
一切劳动成果先归国有,人们靠工分吃饭,从工分这个中介转换出自己日常生活的衣食。村
寨氏族的公田在“土改”中已化为乌有,个人和家族都不再可能有蓄积以备不时之需。民间
在灾难面前的互助和自救几乎不再可能。当这种格局形成时,假如遇到灾难,仅以吃饭而论
,那么,面临饿饭就不会是一家两家,十家八家,也不可能有丰足的人家站出来接济亲属邻
里的事情出现,而可能是整个社区都要陷入灾难之中。这样的事情果然发生了。
1959年对于西江人来说是一个恐怖的年头。1958年的“大跃进”,政治的狂热冒进给全国带
来的灾难性后果,在西江这个边远的苗人地区也有着鲜明的表征。据西江老人们回忆说:“
1958年到1959年,粮食减产。县里面要我们多报粮食产量,明明亩产只有百把斤,硬要说成
几百斤,要我们弄虚作假,说是要‘学剑河,赶剑河’,西江的粮食全都堆在粮库里面了,
要等上面的人来参观检查。我们饿得要死,家里面一颗米也没得了。”在那个饥饿的年头中,
甚至出现了三个南瓜换一幢房子的事。
1959年的一天下午,饥饿的西江人已经有五天断炊了,饿昏了的人们陷入深深的绝望之中。
人们都知道就在街上的那边的粮库中有粮食,那是他们种出来交上去的。饿死人的消息不断
传出,人们已经看不下去那种绝望的场面,有人提议开仓救济,但这个提议遭到否决。饿疯
了的人们本能地围近了粮仓,但没有人敢于前去把仓库的门打开,饥饿的人群越来越焦灼不
安。一些男人在互相壮胆,人们相互之间鼓励和壮胆的话就是“开仓也是死,饿死也是死,
不如开仓,至少娃崽们还可以得活”。
忍耐的极限终于崩溃了,有人用斧头砍开了仓门,人们疯狂地涌进粮仓……
西江一位中年妇女向我述说这件事情时面带恐色地说:“哎哟!那个时候好多人都去抢。我
那个时候还是个小姑娘,也拿起口袋去抢。抢回来走到半路上,又被别人抢去,我哭哟,人
们都像疯了!”
抢粮之后不久,州和县政府便派人来处理这件事。因为参与抢粮的人实在太多,只好抓了几

个据说是组织抢粮的头头。而在西江当地人后来的说法当中,那被抓进监牢的人其实是几个
成份不好的“坏分子”,可悲的是这几个人并没有参与组织抢粮,因此是很冤枉的。但饥饿的
人们已经顾不得去管这些事情了,不管怎样说总算是抓了几个人,当地政府也可以向上级部
门有个交待了,西江的抢粮风波自此也划上了一个句号。
1959至1960年那两年中,西江饿死的人不少,活着的人饭都吃不饱,哪里还有精力和心情去
处理死人呢。加上饿饭没有力气,人们只得把饿死的人背到寨子附近的山上去埋,不可能有
棺材,只用一张席子卷起草草掩埋就算了。
东引村寨头风水林中那一群没有墓碑的土坟,就是当年那些饿死的人的坟冢。它们正在悄声
无息地融入风水林中的土地中,微微隆起的土包上长满了青青的草,没有任何的标志,当
年掩埋时是草率的,之后人们也不再探望。仿佛要竭力忘掉那段惨痛可怕的经历。
如今,西江人种植优良的杂交水稻,粮食已经吃不完了。饿饭、抢粮、死人已成了历史。
不过,这段历史在今天仍躲藏在西江中年以上的人们的记忆深处。只要提起它人们便会在脑
海中清楚地回忆出当时的情景。几十年之后,这段存在于人们记忆中的历史恐怕将会烟消云
散。唯有这一群无主的坟茔能够作为这段惨痛历史的见证。
春天又来了,风水林中又铺上一层厚厚的绿茵。茂盛的野草又一次覆盖着那些无名的坟冢。
我在想,坟墓不会说话,并且它们也可能会随着年岁的流逝而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是坟墓之
下那段历史的教训却是人们应该永远记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