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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饰》 2003年第9期
贵州是我国著名的“蜡染之乡”,声名远播海内外。它是一种历史悠久的民间艺术,为劳动人民所创造,也为他们所使用和欣赏。它以素雅的色调、优美的纹样、丰富的文化内涵,在贵州民间艺术中独树一帜。
关于蜡染的起源,苗族流传着许多传说。黔东南苗族有一首《蜡染歌》,说的是古代有十个老人将天撑上去,但天常常塌下来,他们便请一位名叫娃爽的姑娘缝造撑天伞。娃爽用云雾制成白布,白布晒于梨树下,梨花飘落布上,蜜蜂在落花间采蜜,蜜蜡汁在白布上印出花纹,蓝草的汁液又将白布染蓝。娃爽将布拿到水里漂洗,太阳帮助晒溶了蜡,于是布上出现了蓝地白花。娃爽将花布缝制成撑天伞,将天稳稳撑住,蓝地变为青天,白花变为日月星辰。娃爽将这一技艺传授给阿仰和阿卜两位姑娘,蜡染便在人间流传开了。又一传说是古代有位美丽的苗族姑娘,由于家境贫寒,无钱缝制花衣、花裙,每逢节日,有钱的姑娘都穿上漂亮的衣裙,到芦笙场上同小伙子们唱歌跳舞,而她只能闭门在家织布,暗自伤心。一日楼板上的蜂窝突然摔下来,掉落在她织好的白布上,蜡液从蜂房中渗出,很快凝固。姑娘同往常一样,将布放在蓝靛缸中浸染,由于沾蜡处不能染色,便将蜂蜡刮掉,谁知布上竟出现了白花纹。姑娘喜出望外,就用蜂蜡在白布上描绘花纹,经过染煮成为漂亮的花布。姑娘将它缝成衣裙,穿上去参加节日活动,吸引了小伙子们赞赏的目光,纷纷邀请她唱歌跳舞;也引起了其他姑娘的羡慕,纷纷向她请教学习。于是,蜡染就盛行起来。此外,还有关于苗族的先祖蚩尤战败后锁他的木枷化为枫树,后代用枫树液描绘花纹表示纪念,枫树液又演变为蜡的传说。当然,传说不是历史,但却能反映出劳动人民诠释文化现象的心路历程。
一、地域分布和风格特征
贵州大多数市、县都有蜡染流传,而且还呈逐渐扩大的趋势。
1、安顺、镇宁一带的苗族蜡染。安顺一带的苗族喜欢在袖口、襟边、衣背脚、背扇(即儿童背带)上面装饰蜡染花纹,以背扇上的蜡染最为精美。蜡染的传统纹样分自然纹和几何形纹两类。自然纹取材于花、鸟、虫、鱼等自然物,但又不拘泥于自然物的原形原貌。几何形纹样一般采用四面均齐或左右对称,力求整体效果的统一。点、线、面组成的图案纹样配合得当,主次分明,疏密有致,富有节奏感和韵律感,多见的是点子纹。制作者们还喜欢在蓝、白相间的基础上涂上红、黄两色,称“笔彩”。古老的方法是红色用杨梅汁,黄色用黄栀子碾碎泡水,红、黄两色与蓝靛相碰,则成草绿、赭石等中间色调。这就形成了贵州少数民族传统蜡染中并不多见的多色蜡染,或叫“五彩蜡染”。这种多色蜡染色彩对比鲜明,如锦似绣,十分艳丽。
2、榕江一带的苗族蜡染。榕江地处黔东南南部,这里的兴华乡苗族蜡染极有特色,多见龙的纹样。龙纹主要绘于13年举行一次的“鼓社祭”庆典的鼓藏幡上。龙形似蛇体,或盘旋,或舒展,头部有锯齿纹。有的鼓藏幡上的蜡染分为12个方块,描绘出12种不同的几何纹图案,如鱼、蝶、蚕等。迎灵时每户人家都要挂幡,走在仪仗队前,渲染出一派庄严、肃穆的神秘气氛。“踩歌堂”时有些男性穿的花袍、戴的头帕、系的腰带,也用绘有龙纹的蜡染布制作。近年来,也有人将吹芦笙跳舞的场面绘入蜡染之中。
3、丹寨一带的苗族蜡染。丹寨地处黔东南南部,丹寨一带苗族地区的蜡染造型粗犷,除用于衣服外,还多用于面积较大的床单、门帘、包片上。蜡染的纹样朴实生动,变化多样,主要取材于自然界的花、鸟、虫、鱼等物,但却不是对自然物的如实摹拟,而是通过对它们的观察、体验、提炼,并融入自己的丰富想象创作出来。这些纹样常以夸张、变形、奇妙组合的手法,充满了天真烂漫的童稚之趣。如将锦鸡的尾巴画成一束蓓蕾 ;将公鸡冠画成一朵花,或一株石榴、一只桃子;将鸟的身躯画成鱼的身躯,将鸟的翅膀画成蝴蝶的翅膀等等。此外,也有几何形纹。点蜡时制作者在上浆的白布上安排底样,有些简单的纹样用指甲画出轮廓,复杂的纹样则用细针刻画。在此基础上画出的蜡画,相当整齐规范。
4、贵定、龙里、开阳一带的苗族蜡染。贵定、龙里、开阳地处黔中,居住在这一带的苗族将蜡染与刺绣结合在衣裙、背扇、帽子等服装的显要部位上,而在头帕、包帕上,则保持着蜡染的固有风貌。其纹样构图严谨,线条生动,层次分明。在小孩子的口水兜上,纹样丰富,更出现多种造型。
5、织金、纳雍、六枝、黔西一带的苗族蜡染。织金、纳雍、六枝、黔西等县地处黔西北,这一带苗族妇女的装束与其他地区的苗族妇女有明显区别,比较粗犷豪放。但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其蜡染制品描绘很工细,画面也很饱满。纹样主要是几何形纹,其中有一些是自然纹的变异,以蝴蝶纹多见。自然纹主要出现在小幅蜡染上,鸟纹较多,画面疏朗。他们点蜡没有底样,传统的纹样靠记忆传承,点蜡时不借助剪纸或别的工具,只凭手绘,真是不用规矩自成方圆。蜡染能手们夸耀:她们画的线可以用直尺量,圆形可以用圆规量,分毫不差。织金的珠藏和纳雍的弯子寨一带,纹样的线纹细如毫发,堪称一绝。六枝梭嘎的苗族蜡染别具一格,纹样无大花,均为几何图形的细碎花,并于细格中绘圆点。
二、文化内涵和审美价值
贵州的传统蜡染属于依附日常生活用品作装饰的民间实用工艺美术,或称“民俗艺术”。作为艺术,蜡染是客观世界反映在人的头脑中的产物,是人的心灵的物化,具有意识形态性。根据列宁关于“一个民族两种文化”的科学论断,蜡染基本上属于劳动群众的文化,鲁迅称其为“生产者的艺术”。它同旧时代的宫廷艺术和文人艺术虽互有影响,但还是有严格区别的。因此,传统蜡染艺术所蕴含的文化意识基本上是劳动群众的文化意识。这种文化意识渗透于蜡染从取料到制作及使用的全过程,尤其在纹样图案中充分体现。他们的愿望、理想、情操、审美趣味,乃至历史、传说等等,更常常诉诸蜡染和其他民间艺术的表现之中。因此,在欣赏蜡染的形式美的同时,只有努力发掘其文化内涵,才能全面认识蜡染的价值。
蜡染同其他民间工艺品一样,具有实用和审美统一的特点。传统蜡染不是独立的艺术品,而是以布制用品等为载体,出现于日常生活,特别是民俗活动之中。因此,蜡染的文化蕴涵,也渗透于日常生活,特别是民俗活动之中。当我们进入蜡染流行的地区,便会感受到一种特殊的文化氛围。蜡染的纹样,便是传达这种文化氛围的重要组成部分。一些制作蜡染的姑娘往往说不清她们手下描绘的纹样的含义,只说“老辈人就是这样画的”,并视这些纹样为吉祥的图画,而不追究它原来的意义。正如有些学者所说的,内容积淀于形式,后来形式显得很重要,内容反而不那么重要了。其实,被积淀的内容毕竟不会消失,只要形式存在它就会存在,不过有待人们去唤醒罢了。
贵州苗族民间蜡染的纹样分为自然纹和几何形纹两大类。自然纹中多为动物植物纹,人物纹罕见,反映社会生活的纹样近年才有。几何形纹多为自然物的抽象化。由于历史上的文化交流,已很难确认哪些纹样是本民族的独有纹样,哪些纹样是某种民间艺术品上的独有纹样。传统蜡染纹样繁多,内涵丰富,现仅选择几种重要的作一些阐释。
1、铜鼓纹。这是贵州民间蜡染中最古老的纹样。铜鼓是一些少数民族极为尊崇的重器,古时在祭祀、娱乐和征战中使用。对铜鼓的尊重意味着对祖先的缅怀和崇拜。宋代的朱辅在《溪蛮丛笑》中就说:“溪峒爱铜鼓甚于金玉。”相传蜡染的纹样很多就取材于铜鼓纹。清代张澍在《黔中纪闻》中说 :“僚有斜纹布,名顺水纹,盖模取铜鼓纹以蜡刻板印布。”这种纹样在传承中虽有变化,但铜鼓的中心花纹在蜡染中还是常见的。这种中心花纹实际上就是太阳纹,在圆形外辐射光芒。“太阳崇拜”早在原始社会就出现了,至今有的少数民族仍认为太阳是万物之源,万物向着太阳才有生机。在黄平一带的家蜡染中,太阳纹更为常见。
2、蝴蝶纹。这种纹样的蜡染在苗族地区特别流行。蜡染中的蝴蝶千姿百态,既有写实的,也有写意的 ;既有抽象化的,也有变形复合的。蝴蝶轻盈秀美的形象深受中国各族人民的喜爱,并赋予其种种寓意和传说,其中以苗族的传说最为神圣。《苗族古歌》中就讲述了涉及苗族起源的故事 :枫树化为蝴蝶,蝴蝶妈妈同水泡谈情说爱,生下12个蛋,由宇鸟孵化,生出万物,其中一个蛋孵化出人类,苗族的祖先姜央就在其内。这个传说影响深远,形成苗族特有的一种文化意识,即对蝴蝶的热爱和崇拜,就是对祖先的热爱和崇拜。祖先崇拜是由自然崇拜衍生而来,万物有灵魂,人当然也有灵魂。据学者考察,人类有灵魂的观念,在4万至10万年前的尼安德特人那里就开始形成了。因此,苗族蜡染中的蝴蝶纹样,积淀着祖先崇拜的原始意识。
3、鸟纹。蜡染中的鸟纹有些是如实摹拟,能确认其名,如锦鸡、喜鹊、麻雀、燕子、斑鸠、鹦鹉、孔雀、鹭鸶等 ;有的则只具有鸟形,分不清是什么鸟。它们多有花草环绕,大都张开嘴,或昂首啼啭,或窃窃私语,或比翼而飞,或背靠背像吵架的样子,生动极了,类似人的生活写照。鸟,是山居的少数民族姑娘快乐的生活伴侣,鸟纹寄托着她们对生活的美好憧憬。在苗族中,鸟纹也含有祖先崇拜的意蕴。如前所述,古歌中蝴蝶妈妈生出的12个蛋是由宇鸟孵化的。孵化出的万物中就有苗族的祖先姜央。因此,鸟对于苗族是有恩的。鸟还可能是苗族先民中某些氏族的图腾。《山海经·神异经》中说:“大荒之中有人,名欢头……欢头人面鸟喙,有翼,食海中鱼,杖翼而行。”类似的记述在古籍中还有一些。“欢头”又作“欢兜”,相传为苗族先民的首领。
4、鱼纹。鱼被作为纹样历史悠久,在出土的史前陶器、玉器中就出现了鱼纹。由于鱼产子多,其腹内多子,因此鱼纹的原始寓意便是象征生殖,对鱼的崇拜就是对鱼的生殖能力旺盛的崇拜。后来历经演变,又出现了其他的吉祥寓意。如汉族的“鲤鱼跳龙门”纹样象征显达高升,鱼纹和莲纹组合象征“年年有余”等。而贵州少数民族对鱼纹的理解却更多地保留了生殖崇拜的原始意识。如“子孙像鱼崽一样多”的比喻,在苗族民歌中屡有出现。在苗族的祭祀活动中,鱼是不可缺少的供品,其用意均在祈求子孙繁衍。蜡染中出现的鱼纹大都躯体肥硕,有的鱼腹内有小鱼,有的鱼腹内有鱼子似的繁密斑点,有的索性将鱼鳞画作鱼子,这些都传达出原始生殖崇拜的信息。
5、花草植物纹。蜡染中这类纹样很多,不少是作为辅助纹样出现的。虽然不像汉族那样多取材于象征富贵吉祥的牡丹、莲花、桃子、石榴之类,但这类纹样在蜡染中也时有出现。苗族蜡染中多见的大都是山间田野常见的花草植物,如荞花、蕨花、梅花、桃花、杏花、棉花等,有一些已经演变为几何形纹。这些花草植物在少数民族妇女劳作时随处可见,伸手可及,她们从中获得美感,通过想象加工,在蜡染中描绘出极富生命活力和山野情趣的画面。在苗族中有个传说,即在古代发生的由中原向西南的大迁徙中,妇女们为牢记跋涉的艰辛,便将沿途所见的花草植物都描绘在衣裙之上,后来便作为传统纹样保留下来。可见这些纹样中寄托着古老的绵绵情思。
6、螺旋纹。螺旋纹在中国新石器时期的陶器上就已出现,那是出于先民对自然水纹的摹拟。这种纹样后来在汉族的民间工艺品中少有出现,却在贵州的民间蜡染中较为常见,是几何形纹样中最引人注目的一种。这种纹样在流行蜡染的其他少数民族中也有,对其内涵的说法却不同。丹寨苗族将螺旋纹称为“窝妥”,对其来历有两种说法 :一说这种纹样是祖先创作的最早纹样,为了表达对祖先的尊敬和怀念,就照原样保留下来了;一说苗族在“鼓社祭”的盛大祭典里,要杀牛作供品并敲长鼓祭祀祖先,因此妇女们便将牛头和鼓上的旋纹变成花样,以志纪念。
7、星辰山川纹。这是概括的说法,其实天空中的星辰云彩,地上的山岭江河,乃至房屋、城池等,在蜡染中均有表现,不过已经抽象化了,成为整齐的形象组合。这些纹样不仅具有特殊的形式美,还有深厚的内涵。苗族历史上经历过背井离乡的大迁徙,这是一个悲壮的历程,苗族人民对其刻骨铭心。传说这些纹样就记录了历史的迁徙。如九曲江河纹是由大小不等的菱形套结而成,象征江河纵横,曲折交叉 ;城界花纹以方形为框架,表示城墙,四边的小方形表示角楼,中间的十字纹表示街道。流行这类纹样的地区有这样的说法:它表现了故土的风光和祖先迁徙的经历,如百褶裙上的黄色横线表示黄河,绿色横线表示长江,中间的空白表示田野。他们称这种裙为“迁徙裙”、“母江裙”。
8、龙纹。这种纹样在苗族刺绣、挑花当中常见,蜡染中也有表现。贵州少数民族地区的龙纹极有特色,其外形和内涵与汉族地区的龙纹截然不同。龙是中国的原始图腾。世界上古老的氏族和部落,一般都以同他们有亲缘关系的动物或植物形象作为图腾,作为崇拜的偶像或氏族、部落的徽记。而中国的龙图腾却是人创作出来的,并无实物。据闻一多先生的考证,龙是由以蛇为图腾的氏族或部落为主体,吸收了其他氏族或部落图腾的部分器官组合而成的。汉族自秦、汉以来便以龙为尊,龙成为至高无上的皇权象征,龙纹逐渐演变为头角峥嵘、尖爪利牙的威武形象。贵州少数民族地区的龙纹却大异其趣,表现为稚拙天真,憨态可掬,与人和自然万物十分亲近。而且这些龙的形象并不固定,变化很多,如苗族就有水牛龙、鱼龙、蚕龙、叶龙、盘龙、鱼尾龙、水龙等 ;榕江苗族蜡染中的龙纹既像蛇,又像蚕。龙纹的内涵除了龙图腾崇拜的原始意识外,还有祈求纳福迎祥、消灾免祸之意。
贵州苗族民间蜡染纹样的文化内涵丰富深厚,大都沉淀于形式之中,还需要多做钩沉素隐的工作,才能获得比较全面和准确的理解。
(胡维汉 原贵州省文联主席;马正荣 原贵州省美协副主席、一级美术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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