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江是“歌的海洋、舞的世界”,台江的苗族人民特别能歌善舞。用陪同我们的县文化局李美仁局长的话说:“台江号称‘天下苗族第一县’,除了与苗族人口比率高居98%外,与境内的民俗、服饰、歌舞也有极其重要渊源。在全国众多的苗族居住地中,日前还没有哪一个地区的苗族歌舞像台江境内的苗族歌舞这样出名,这样被世人所公认和赏识。”台江的歌曲多种多样,有质朴庄重的古歌,有豪迈奔放的飞歌,有缠绵动听的情歌,还有酒歌、丧歌、嘎百福歌、儿歌等。每一种歌曲都有自己的唱腔唱调,同一种歌曲在不同支系里又唱得互不相同,各具特色,悠扬婉转,韵味无穷。
台江的舞也很迷人。舞蹈名目尽管有多种叫法,然而舞步都以“三步一回头”为基础。一位头发花白的慈祥老人告诉我,这种“三步一回头”的舞蹈动作,源于苗族悲壮的历史传说。相传,五千年前,苗族先祖蚩尤被炎黄两帝联手击败于河北逐鹿后,苗族先民从此被迫离开中原,在一代又一代的朝野征战中过着战争和逃亡的生活。面对朝庭发动的一次次军事围剿追杀,苗族人民一边往前跑,一边调头往后面看有没有追兵,久而久之,就形成了这种有纪念意义的舞蹈动作。他们的伴奏乐器以芦笙、木鼓或者铜鼓为主。“芦笙一吹,人心就飞;木(铜)鼓一响,脚板就痒”。当芦笙吹响或者鼓声敲响时,这些憨厚朴实的苗家男女老少,围着伴奏乐器,逆时针方向成圆圈或者半网圈跳舞,舞者人数不限,年龄性别不限,圈数不限,反反复复重复着“三步一回头”的基本动作。而在这些林林总总的“三步一回头”的舞蹈动作里,反排木鼓舞是最出名的一种。它被国外人士赞誉为“东方迪斯科”,入选第一批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名录。自1990年在中南海为党和国家领导人献艺后,反排木鼓舞先后到英、法、美、意、日等几十个国家和地区演出,是目前所有苗族社区中最出名的舞蹈剧种之一。
台江的每一个苗寨,都有一块地势平敞的歌舞场地。每逢节日或者贵客光临,苗族男女老少都穿着节日盛装,聚集在歌舞场上,且唱且跳,歌舞升平。这是一种最真最实的歌舞聚会,十几把芦笙,一个木鼓(或者铜鼓),组成一个乐队,所有在场的男女老幼都是演员。没有色彩缤纷的现代灯光,没有尖锐洪亮的豪华音响,他们的舞台是大地,背景是苗寨里的吊脚楼和偌大的青山、深邃的蓝天白云。他们的表演或许显得钝拙和朴素,但他们那种投入与激情,那种酣畅淋漓的表现力,则是我们在许多豪华影剧院里永远观赏不到的。
一支虔诚优美的敬酒歌,让我们领略了苗族人的朴实善良和热情好客;一首悲壮嘹亮的苗族古歌,向我们讲述了人类起源、发展和一个民族的沉重及举步维艰;一曲斗牛舞和一曲踩桥舞,写尽了一个民族勇于进取精神和男欢女爱的恋爱习俗;一段木鼓舞和一曲芦笙舞,展示了整个民族迁徙的历史过程,让我们仿佛置身于一种沧桑的历史之上,耳边又响起那首《醉苗乡》:

米酒甜,米酒香,敬酒的飞歌飘山梁,漫漫古道千里长,悠悠苗乡古道旁,巍峨雷公清江的水呀,依尔依尔哟,歌声甜来米酒香,远方的客人你尝一尝,迷人的风景美丽的故事,好地方,苗乡人爱苗乡,苗乡人情豪放,苗乡人的木鼓,敲得山岗响,苗乡人的芦笙,吹得东方亮,苗乡人的米酒,醇香飘四方,苗乡人的飞歌,唱来好时光。
穿在身上的史书
台江有9个苗族支系,他们穿着9种互不雷同却又互相关联的服饰,分别叫方妮型、方南型、方纠型、方黎型等9种别称。每一种服饰,又分成若干种子服饰。所以,台江境内现存的苗族服饰有9种类别100余种款式,其数量之多在各民族聚居地区中是屈指可数的。2000年,教科文组织东亚代表团与我国有关机构在云南大学召开“亚洲苗族服饰工艺研讨会”,台江县的苗族服饰以其精美华贵和蕴藏着深厚的文化底蕴而技压群雄,与会专家一致提出应将台江苗族服饰申报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我们在台江穿行时,由于有部分村寨未通公路,未能亲眼目睹所有的苗族服饰种类和款式,冥冥中有些遗憾。然而,就我们所抵达的那些村寨,看见的那些色彩斑斓的苗族服饰,感受精美刺绣背后隐藏的博大精深的苗族文化,又觉得倍感荣幸,不虚此行。
县城老街是苗族工艺品的天堂。平时,那里有很多银匠师傅租门面加工、出售银饰工艺品。逢值台江“赶场”天,四邻八乡的苗族妇女前来购置银饰去装扮自己的儿女,也顺道将自绣的绣服等工艺品带进市场,出售给远方的游客。两把简陋的长凳撑起一张门板,她们将带来的工艺品放在板子上或挂在板子边,忙碌地张罗自己的生意,虽然,她们中有很多人连汉话都不会说,却从不妨碍与游客讨价还价。我曾亲眼看见几个“老外”打着手势和这些苗家妇女讲价,并且买了她们的绣背带、绣帽子。一位姓熊的银匠告诉我,在台江,银饰和刺绣已经形成了一个产业链条,是推动当地致富的一项重要产业,每年均有几千人在外面跑销售。然而,老街的工艺品多半都是成品,学习其制作过程还需要到农村去。

一根针,一根线,一块布料,一两个苗家妇女心安理得地坐在自家门口或者“美人靠”上刺绣,这是进入许多苗寨常看到图景。这些心灵手巧的苗家妇女所处支系尽管不同,然而,她们都传承着先人的意志和记忆,在一张张用蓝靛染制的布料上穿针引线,精心勾画出一个个精美别致的图案。她们从小跟随母亲、姐姐或者嫂子学习种植、纺织、蜡染、挑花、刺绣、剪贴等苗族传统手工技艺,待到长大成人时,一个个都成为刺绣能手。她们农忙时节上山干活,闲时居家刺绣,绣法多种多样。挑绣、皱绣、破绣、褶绣、辫绣等多达30种以上,连汉代盛行的一种叫“双针绣”的工艺,在其他民族中很难见到了,而台江苗族人民却把它完好地传承下来。台江的刺绣用色也是独一无二地大胆,他们逆反了绘画技巧的用色搭配。我们通常认为的用红配褐、紫配绿、青配黑等很俗气的色彩调配,这些苗女却从未忌讳,她们绣出来的图案不但不俗,而且十分精美和谐,达到了夸张的效果。她们的刺绣图案特别多,一件盛装多达上万个,每一个图案都富有超强的想象力,富有一种鲜活的生命力。这些活灵活现的图案,都是她们一针一线、一丝不苟地绣上去的,而且都达了纤缕毕见的效应。这些绣图,大多都是老祖宗流传下来的,非常考究,让人嗅出一股浓浓的苗族古老文化气息。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或许,在外人眼里,别人看到的只是一张张做工精细、图案精美、色彩鲜艳的刺绣而爱不释手;而在苗族人眼中,那一张张绣片,凝聚着苗族人民一段段沉重的历史、一个个动人的故事传说、一场场醉人的风俗人情。
我们在革一乡采访时,一个满脸朴实的苗家妇女告诉我,她衣背上的那个蝴蝶图案,来源于苗族人的图腾崇拜蝴蝶妈妈。据《苗族古歌》所唱,开天辟地的时候,首先有一棵枫树,枫树心里生出一只蝴蝶,蝴蝶与水田中的水泡相恋,孵化出12个蛋,这12个蛋又孵化出雷公、龙、虎及苗族人的先祖姜央等。苗族人相信,“蝴蝶妈妈”是所有苗族人共同的祖先。所以,蝴蝶刺绣造型在台江甚至于黔东南很多苗族地区特别多,有人面人身蝶翅的,有人面人手人足、背后长出翅膀,像西方天使造型的,不一而足。在方召乡,我又见到了另一种图案,这种图案绣在围裙底角上,最底角绣出红、绿、青三色线条,象征着苗族人曾渡过黄河、长江、珠江支流都柳江迁徙而来,三色线条上绣着无数山坡、树木及小矮人。一个瘪了嘴巴的苗家老太婆告诉我,这是对苗族先民苦难史的记忆。苗族先民过长江、黄河及其都柳江迁徙而来的时候,一路上部有追兵追杀,苗家人只好往深山老林逃难,却又怕地下的狼豺虎豹袭击,于是苗族先人从一棵树跃到另一棵树上去,以避开身后的追兵和地下的野兽……只要有心询问探索,台江苗族刺绣里的每一个图案,每一种颜色,都有一个匪夷所思的故事传说,它们都表示着苗族的历史和文化。
所以,苗族刺绣里的每一个图案,都是苗族人民的一个象形文字;每一套苗女绣装,都是苗族人民穿在身上的史书。这个没有文字的民族,用针当笔、用线当墨、用布料当纸,把几千年来所遭受的迁徙、苦难、流离失所和风俗人情一一记录在妇女的服饰上予以保存,并以口传心授的形式一辈教一辈,使之代代相传,生生不息。同时,这些苦难深重的苗族人民还能在市场经济的浪潮中,把自己几千年来沉积的文化积累,兑现成一种可以用金钱来衡量的美丽。所以,每逢节庆日或嘉宾来访,这些生性喜欢打扮的苗家妇女,在其精美的服饰外面嵌几只银项圈几根银项链、一些银片银铃银手镯,再在头上戴或插些雕刻精美的银冠、银角、银梳、银耳坠。于是,一个钟灵毓秀、清纯可爱的苗家美眉,就这样活脱脱地出现在苗家吊脚楼下,在笙鼓场中,在客人的视野和镜头里。她们像月般柔婉,像诗般细腻,像江南烟雨般清晰,像小桥流水般适静,婀娜多姿,妩媚艳丽,令人心醉,令人怜爱。
[1]
2
TAG: 苗族 铜鼓 蚩尤 河北 迪斯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