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录自杨培德.鼓魂[M].北京:中国文联出版社,2002.)
Jit hvib hvib vangx bil,
登上高高的山巅,
Ngangt eb eb seix lail,
遥望碧绿的江水,
Ngangt fangb fangb seix niul;
远眺秀丽的山寨;
Hxet fangb deis seix hol,
每个山寨都令人流连,
Hxet fangb deis jangx bongl?
哪里是我栖身的家园?
Ail deis dins jox liul!
漂泊的心惆怅不安!
这是一首雷公山地区流行的苗族飞歌。当我第一次走进心驰神往的西江 随后又离开时,与我 依依惜别的苗族姑娘阿莎,唱的就是这首歌。后来我又在贵州省民间文艺家协会成立时,再 一次听到著名的雷山苗族民间女歌手龙梅英唱这首飞歌。每当我听到这首歌,歌声使我犹如 喝了醇香的苗家米酒,浑身每根神经都极为舒畅,有一种醉梦的感觉。弗洛依德说,醉是一 切审美行为的心理前提,是最基本的审美情绪。也许就是这样的缘故,这首飞歌使我如醉如 梦一般潜入审美的境界,我不时用这首歌将自己引进美丽而神秘的西江。就这样,西江化为 一首魂牵梦绕的歌在我心中吟唱,西江成为我梦中的桃花源,令人神往的香格里拉。精神分 析学大师荣格说,欣赏者被这种声音所感动,忘记了自己作为个人的存在,敞开心灵接纳着 从内心深处唤起的完全是集体性质的审美意象。
有句苗族谚语这样说:“阿妈的气味织布机里寻,阿爸的气味苗歌声里闻。”在苗族看来, 阿爸的气味继承了祖先的气味,也就是继承了历代祖先以至整个民族创造美的气味。一股无 形的推力驱使我去寻找这种美,并将这种美移情于西江。我因而到西江去寻找审美的愉悦, 使漂泊不安的心灵能有一处栖身之所,使生命获得美的慰籍。我不只是到西江去寻找美,更 重要的是想去西江解读苗族文化之谜。苗族文化在历史上数千年的文化冲突中不断被挤压, 特别是清王朝在后期的150年间进行残酷的雕剿,苗族遭到几乎灭顶的浩劫。据费孝通先生 在《贵州少数民族》中说,在清朝雍正年间的1726年,“雷公山一役,被屠杀的苗民一万人 , 而饿死的有四十万人。”马少桥先生在《清代苗民起义》中说,在清朝咸丰、同治年间(185 5—1874年)张秀眉起义的十八年中,“苗族约有一百万人死亡,幸存者仅数万人而已。”劫 后 余生的苗人,还被清王朝强行实施所谓“变苗俗之陋,杜争夺之源”加以同化。苗族文化在 几近灭绝的境遇里并没有彻底垮掉。奇特的是,这一文化有顽强的自我再生机制,不顾清王 朝的高压,在很短的时间里又开始自强不息地继续生存发展。如果按照汤因比“挑战—应战 ”的文化理论来解释,那就是苗族在受到强大得可怕的挑战面前并没有消沉,而是奋起应战 ,苦难深重变成了苗族不断创造的动力。澳大利亚人类学家格迪斯在《山地的移民》一书里 感概地说:“世界上有两个苦难深重而又顽强不屈的民族,他们是分布在世界各地的苗族和 犹太族。”
对于我来说,苗族文化是一个令人费解的谜,我要从探究这个谜中来认识我自己。这就是我 执意要去西江寻找答案的真正原因。
西江位于贵州省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雷山县的北部,座落于雷公山重山峻岭中的白水河谷 里。距县城丹江镇37公里,距州府凯里80公里。西江苗寨由平寨、羊排、也薅、南贵、乌嘎 、也通、东引等自然寨紧紧相连组成。据1997年统计共有1115户,4616人,苗族占总人口98 %以上,是中国最大的苗寨之一。苗语称西江为“Dlib Jangl”,有苗族学者认为其意是“D lib”(西)氏苗族支系居住的田坝,当地苗族老百姓却解释说是神仙幽居的地方。
清朝雍正以前,西江属于自立自主的苗族地区。雍正七年(1729年),清王朝经过血腥镇压, 开始在黔东南清水江和都柳江流域设置新疆六厅,西江属于丹江厅管辖。清王朝最初把西江 译为“鸡讲”,乾隆三年置鸡讲司。民国期间,1931年置西江乡,1943年置西江镇。
1996年编纂的《雷山县志》有一段关于西江镇的记载:“西江镇地势东南高,西北低。发源 于雷公坪的 白水河、乌吊河等溪流自东南向西北流入凯里市挂丁镇。雷公坪为高山丘陵,海拨2041米, 1200米以上地区年平均气温为13—14C,年降水量1400—1500毫米,无霜期230—250天。西 江河谷气候温暖,热量条件好,为温暖轻旱农业气候区,年平均温度15—16C,年降水量为1 200—1400毫米,无霜期达250—270天,适宜农、林、牧业生产。西江镇镜内的雷公坪,为 现存的原始林区,是雷公山自然保护区的一部分。有成片的杉、枫、松、樟、楠、梓等用材 林 ,并盛产五倍子、油茶、木姜、猕猴桃,林区有天麻、杜仲、三七、葛根、五加皮、桔梗、 厚朴等药材。农作物主产水稻、小麦、大麦、小米、玉米、红苕、油菜籽、辣椒等。
“西江镇为黔东南最大的苗族村寨,有‘千户苗寨’之称。民族风情浓郁,尤以刺绣和银饰 称奇,被誉为‘天然民族博物馆’。已列为贵州东线民族风情旅游点。”
1973年夏天,为创作一幅画参加贵州省少数民族美术展览,我利用下乡收集素材的机会第一 次前往西江。那次走进西江我是用双脚步行,当时西江还不通公路,西江被锁在深山人未识 。我和朋友阿元从县城出发,沿着崎岖的山间小道,朝深藏于雷公山中的西江走去。那天烈 日当空,太阳肆无忌惮地炙烤着翠绿的山野,四下里蒸腾着泥土与丛林混合的暑气,袭人的 热浪裹挟着我们一路前行。为了遮荫消暑,我们用灌木的枝条做成简便的叶帽带在头上,虽 说头上有了几分清凉,但还是难挡暑气的酷热,被一身汗水浸湿的衣裤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我们就这样在烈日下,沿着藏在回溪断崖、岩岫NBF65绝中的山路艰难地跋涉 。时而登上高耸 的山梁,时而下到幽深的峡谷;忽而走过荒野,忽而穿过密林。也不知趟了几条溪涧,翻越 了几座大山。人走乏了,便在山梁的路边休息,纵览群山。只见眼前的雷公山,峰峦挺秀, 绵延起伏,云烟变幻,雾霭纷披。就像是一位巨神抓了一把土,不经意地拍打搓捏,纵横切 割后 遗留下的痕迹。大山养育了西江,也阻隔了西江与外界的交往联系。记得我11岁徒步40公里 山路到县城上中学时,就曾经感受过被大山封闭的阻力。那时幻想,将来人类一定会造出轻 巧的飞鞋,人的双脚穿上飞鞋,就可以飞越高山峡谷,冲破遏阻人的大山,使山里人更多地 接触到外面的世界。
我们在临近西江的一座大山中遇到大雾,山间雾霭弥漫,偶尔有山民挑担从雾中的 山道上走来。只见影影绰绰的山民在山道上不停地晃动,山里的人、树、梯田和天空被雾融 成了一 幅和谐的泼墨山水画。快要走到山顶才见到晴朗的天空,大雾在脚下飘浮,层层梯田从山谷 延伸到我们行走的山上。我们走的山道不时从田埂上穿过,梯田里的稻谷散发出阵阵稻花的 清香,间或还能听到从稻田深处传出秧鸡鸟失落伴侣的呼唤声。一些梯田之间架有通水的木 槽,有的水 槽还架过山道的上空,田水在槽里淙淙流淌,在我们眼前出现的是一道别致的雷公山田园风 景。
长时间地在山道上行走使我们又累又渴,我忽然见到山道边的石罅里流出一股清泉。这时, 从山道对面过来一位挑担的苗家汉子正好赶到山泉边,他那古铜色的脸上淌着成串的汗珠。 见到我们,他首先用不熟练的汉语打招呼:
“两位干部同志要到哪里去?”
“我们上西江去。请问大哥,我们没有走错路吧?”阿元用苗语回答。
那位苗家汉子惊讶地改用苗语与阿元对话。在路上遇到来往行人,不管认不认识都要互相打 招呼,这是西江苗族的生活礼俗。那汉子放下担子,随手在树丛中摘下一片宽叶,将叶片卷 成漏斗形的舀水瓢,然后俯身舀水喝。他喝完水,迅速在路边扯下一叶芭茅草,打了一个草 标放在山泉边,然后向我们道别走了。打草标是西江苗族民间习俗,人们在一些生产和生活 的过程中要打草标。西江苗族信仰以祖宗圣灵为主体的多神传统宗教,相信万物有灵。山泉 是一位有灵性的女神,苗语叫“乌蔓”(wuk ment)。喝了“乌蔓”的泉水就必须付“钱”, 而这“钱”则用草标来代替。如果不付“钱”,女神“乌蔓”就要找上门来算账,人就会生 病拉肚子。以现代人的眼光来看,这似乎是没有科学的迷信,然而,这草标却提醒人,既然 花了神圣的“钱”,就得小心爱护山泉,不能随便弄脏了泉水。人喝了干净的泉水自然不会 生病,这是西江苗族乡土文化的环保意识。每个民族为了与自然生态环境和谐地共存共荣, 都会规范出有自己民族特色的环保措施。从这一角度细想,也就明白这一举动并不荒谬。我 和阿元都是苗人,苗人要遵守苗人的规矩,我们也就照样打了草标。
苗族民间打草标习俗过去较为普遍,解放前苗族没有通行的文字,往往用草标来传递一些特 殊信息。即使现在使用汉文和苗文,一些需要表示特定含义的事物,仍然使用草标,因为草 标 比文字来得更为简便明了。德国哲学家卡西尔说人是符号的动物,人不但使用文字符号,也 使用实物符号,苗族的草标就是一种实物符号。即便是在发达的现代大都市里,人们仍然离 不开实物符号,从法官穿的特制法官服到清道夫穿的红色背心都是属于特殊的实物符号。苗 族的草标另外还赋有深层的宗教含义,其作用就显得更为特殊。现在你如果到苗族地区去, 春天还可以见到插有草标的水田,那就表明田里已撒下神圣的稻种,禁止放畜禽入内。
我们走到西江的山垭口时,太阳即将落山。阿元按山里人的习惯,放开嗓子大喊一声长长的 “哦嗬”,然后用手指着山垭口下的西江说道:
“看啊!这就是你向往多年的千户苗寨西江,这下该如愿以偿了。”
话没说完,阿元便蹲下身子,用手揉着腿肚子哼起来:
“这样长的山路已多年不走,脚劲大不如前了。”
“终于到了我‘梦里寻她千百度’的地方,寨子真大!”我喘着气大声惊叹,随后便拖着 酸痛的双腿,走到路旁的杉树脚,席地而坐,欣赏起来。
人在山垭口上,迎面从河谷里吹来清新的凉风,旅途上的劳累与身上的燥热顿时被凉风驱散 。河谷下面,一条由雷公山深处流淌而来的白水河,像一位婀娜多姿的苗家少女,唱着 一路的歌,迈着轻盈的舞步,面对西江山寨舒展绰约的丰姿,而后突然向西转弯顾盼流连而 去。纵横交错的田 畴里种满了稻谷,河风过处,稻田便被掀起阵阵翠绿的禾浪。从田坝与山谷的接壤处朝上 沿着等高线,排列着无数大大小小的梯田,梯田把山谷层层铺垫直至高高的山头。有不少梯 田的田坎是用石块垒砌而成,坡度稍缓的田坎下生长着一蓬蓬用来喂牛的芭茅草。有的田埂 上还留 存有头年余下的稻草垛,远远望去,犹如一个个伫立在梯田上披着蓑衣的巨人,静静地在为 西江人守望着即将丰收的稻田。从雷公山山脉的雷公坪上,常年流下的山泉水灌溉着这一大 片梯田。梯田之间有沟通的水渠,遇到沟坎,便用独木制成的水槽连接;上下梯田之间留 有出水口,田水四下里都可以流通。充足的水源使梯田中的稻谷显现出一派茁壮葱茏。看着 这布满山谷,形似一条条绿色腰带的梯田,我不禁浮想联翩。古代西江苗族祖先被驱赶到荒 无人烟的雷公山深山峡谷,在苍莽的原始森林里与虎狼为伍。为了族人的生命得以生存繁衍 ,他们用愚公移山的精神,仅凭双手一锄一锄地坚持造田不止;以数十代人的精力和生命为 代价, 硬是在这丛棘深箐的峡谷里,开垦出这一大片肥沃的良田,给大山刻画出一层又一层无数 曲线美的线条。西江苗族祖先创造美的智慧和顽强的生命意识着实令人钦佩。
将视线离开梯田,突入眼里的便是被梯田环绕的西江山寨,庞大的山寨黑压压地建在河谷两 边的斜坡上。吊脚木楼瓦房依山鳞次栉比朝上延伸,一簇簇翠竹与伞盖一样的棕树点缀掩映 于吊脚楼之间;傍晚的炊烟从山寨里袅袅升起,渐渐消融于山谷苍茫的暮霭之中 ,西江山寨被氤氲的云烟烘托而出,恍若一座变幻莫测的空中楼阁。这时的夕阳刚刚落山, 西边山头的天上仍有橘红色的晚霞徐徐飘荡,晚霞在白水河中的倒影映出一片闪烁的霞光。
走到白水河边要过一座木桥,三三两两的山民挑担牵牛来往于桥上。古老的水碾房孤零零地 坐落在河岸的田边,流水冲动水车咿呀作响,那声音就像是一位老人在低吟古老的歌谣。在 河面上空,一群呢喃的燕子低飞捕捉飞舞的昆虫。我们下到河边脱了鞋袜洗 涤一路的汗渍 ,走进水中,便能闻到溪流从原始森林的花草中携来的丝丝异香。干渴中手捧清亮的溪水喝 上几口,顿时感到清冽甘甜的溪水沁人心脾。将头脸浸入水中让清澈的山溪轻轻抚摸,那种 柔滑的感觉让人心旷神怡。仔细往水里瞧,可以见到一群群摇头摆尾的细鱼儿,串游于 斑纹鹅卵石与水草之间寻食。在桥头下的河边,有苗族妇女在浣洗衣物,有的忙于淘洗摘 来的野菜,有的正在收捡晾晒在河滩上的衣服;四五个顽童还在河里追逐嬉戏 ,从河里汲水 的苗族姑娘步履匆匆地朝山寨里走去。山寨四周有几处高大的护寨枫香树林,一种叫催米虫 的蝉在枫树上拖着悠悠的长调,归巢宿鸟的呼唤与蝉的鸣叫在山寨里回荡,这一切都和谐地 交织成了一首充满生命激情的苗族田园“交响曲”。这是我日思夜想的“交响乐”,是我从 小熟悉的乐章。自从我的生命呱呱落地的那一刻起,就开始在这样的“交响乐”里生活。 虽然我的出生地是在清水江边,不是西江,但那里和西江同唱的都是这样一首歌。我又重新 感受到我人之初的生命激情,有了游子回家的感觉,回家真好!我在北京读书时曾下到北方 农村,在一望无垠的田野里耕作,可以领略到北方平原开阔的景象,然而却嫌那意境单调乏 味,总觉得不如家乡景致的色彩与音调丰富多情。
西江就像清代诗人曹文植在《西递》诗中所写的那种桃源意境:“青山云外深,白 屋 烟中出,双涧左右环,群木高下密。曲径弯如弓,连墙若比栉;自入桃源来,墟落此第一。 ”西江犹如一幅画,就像宋朝著名画家郭熙在《林泉高致集》中说的那种“山以水为血脉 ,以草木为毛发,以烟云为神采”的中国山水画。让人真切地感受到山幽人不觉,山寨同在 画中居的恬静风光,难怪老百姓说西江是神仙幽居的地方。
聚族而居的西江人将自己居住的地理空间神圣化。1998年西江“鼓藏节”期间,西江通晓民 间堪舆学的固昌老先生,曾领我登上西江后山观赏西江的“风水”。他指着从雷公山蜿蜒而 下的山脉说:“老祖宗们选的西江山寨寨址是龙脉上的一块风水宝地,我们苗人和汉人一样 讲究‘风水’。‘风水’讲的是‘藏风聚气’,‘风’影响‘气’,即所谓‘气乘 风则散,界水则止’。你看山寨后有靠山,前有流水,形成负阴抱阳之势,左右还有砂山护 卫,所以说西江是一个避风藏气风水很旺的地方。即便是如此,仍需要祖宗圣灵镇住这‘风 水’。你看在西江山寨龙脉上的那些枫香树,就是祖宗们为了护佑山寨而种的象征祖宗圣灵 的神树。山寨也和人一样讲‘气’,如果人住在一个没有生气的山寨里,人也就必然缺少勃 勃的生机,那就更谈不上兴旺发达了。”
固昌老先生讲的西江“风水”是西江苗族乡土知识对人聚地理空间的文化解释,是民间的人 文地理学。苗族认为大地万物都是有灵的生命,生命之间都应该平等亲和,亲密无间,人只 有 真诚地与大地自然平等地进行交流,人才能生存发展。西江苗族懂得人不能独立于自然之外 ,自然的地理空间滋养着人,影响着人的心理、行为和生活态度;而人又将外在陌生的自然 地理空间加以人化,用苗族文化赋予西江的地理空间,这就形成了人与地理空间环境的互动 。西江山寨的人聚地理空间,加强了聚族而居的西江人的内聚心理,加强了西江血缘宗 族组织的凝聚力。这正如法国年鉴学派费弗尔说的那样:“地理环境无疑构成了人类活动框 架中的重要部分,但是人本身也参与形成这一环境。”中国古代诗人李白说的“大块假我以 文章”也是这个意思。
西江山寨是苗族传统的古村落,是一种典型的苗族文化生态型聚落。这种生态型聚落现在已 经引起人们的重视,因为现代化的大工业造成人类生存环境的恶化,使越来越多的人关注 自身的聚居环境。现在国际上成立有人聚环境学会,联合国设立有人聚中心,人聚环境学已 成 为一门新的学科。可以说,西江山寨是人聚环境学不可多得的典型个案。
查看全部回复
我也来说两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