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录自杨培德.鼓魂[M].北京:中国文联出版社,2002.)
在西江各个寨子,大凡浓荫蔽日的地方就是护寨的枫香树林。每到秋天 ,你可以看到一片片 火红的色块,相当鲜艳夺目地镶嵌在山寨的周围,西江人和黔东南的苗族一样,都把枫香奉 为神树。据说西江立寨之初,老祖宗就事先种下了枫香神树,如果树不成活,那你就不会看 到今天的西江山寨了。
何以将枫香奉为生命神树,这就要问苗族老祖宗了。老祖宗称枫香为“det mangx”(豆免) ,汉 语直译为妈妈树。祖宗们创作的创世史诗《苗族古歌》就告诉子孙说:“来看悠悠古时候, 妹榜出生在哪里?妹榜出生枫树心。”妹榜是汉语译音,苗语是蝴蝶妈妈。古歌还说,蝴蝶 妈妈生了十二个蛋,其中一个就是苗族祖先姜央。西江的老辈子们说,这道理再简单不过, 祖先姜央的妈妈的妈妈是枫香,那当然枫香就是妈妈树,当然也就是祖灵神树。枫香树不仅 是远古祖先的生命树,也是历代祖先的灵魂所在。因而可以说,枫香祖灵神树林,就是山寨 族人的根。老辈子们强调说,没有枫香神树林的寨子是没有根的寨子,早晚是要倒霉的。你 想想,一个寨子没有祖宗圣灵护佑,那个寨子会好得起来吗?《苗族古歌》说得很清楚。
“枫树倒是真好汉,/枫树又有话来说:/我长大来遮村寨,/我的枝桠六 百庹,/我的树干七百庹,/遮荫江河与山坡,/遮护千树和万寨。”
你如果不信,可以跑遍苗岭和我们雷公山地区去看;只要是苗族寨子, 你就一定见到有火红的护寨枫香神树。
西江寨子上的枫香神树林是圣地,不允许人随便去惊动。因而树子长得很猛,鸟也就特多, 小一点的如凤眼雀、铃铛雀、白脸山雀、黄豆雀和那些叽叽喳喳的麻雀。大一点的如喜雀 、红嘴绶带、杜鹃鸟、布谷鸟、唱歌郎等等。在田坝里叼鱼的白鹭常常将鱼叼到枫香神树上 喂它的幼崽,不时还见到鹞子和山鹰在枫香神树梢上歇脚。
西江的老者们有许多关于枫香树林的神秘故事。他们说,那是以前出的事。有一回一个野得 爹妈管不住的娃崽,与几个娃崽玩泥巴玩腻烦了,听见枫香树上喜鹊窝里崽崽鹊的叫声,就 要上树掏鹊窝。他不听那几个娃崽的劝阻,硬是爬上了树;就在他伸手掏鹊崽时,老母鹊 飞过 来啄他的手,他慌了神,慌乱中脚下踩的树枝喀嚓一声折断了,人摔下来当场就绝了气。
1958年大跃进炼钢铁时,上面喊砍树炼钢铁,砍来砍去,眼看树子都被砍得差不多了,还剩 下护寨的枫香树林。上面喊不管是不是枫香树都要砍,说归说,西江人谁也不敢动手。因为 西江人认为那是祖灵神树,砍了祖宗不依,谁砍谁遭报应。砍树是硬任务,不完成不行,上 面没法,只好喊了几个外地人来砍。那几个人听说是神树也有点虚火,每人事先喝了几大碗 酒壮胆,乘酒劲上来,几个人就光着膀子抡起斧子猛砍。砍不了几下,其中一个不知咋搞的 ,两眼突然昏花,把自己的脚看成了枫香树,一斧子砍下去,只听妈呀一声抱起脚杆就倒下 了,其余的人发一声喊。抬起那倒下的人就跑回了县城。
故事没完。在大跃进之后的三年困难时期,西江人见到哪样东西都弄来吃,蕨巴、树皮、白 泥巴都吃 过,那时饿死了不少人。有一饿得不行的男人无意中见到枫香树上有大马蜂窝,蜂窝里的蜂 蛹是最好的补品,味道极香。蜂蛹对于快要饿死的人来说,就像落水人见到救命稻草一样, 不管死活都要去抓住。那人不顾枫香祖灵神树林是一块禁地,等到天擦黑,他找了一根长杆 子,偏偏倒倒来到枫香树脚,先在杆子上点燃松油片,然后颤巍巍地举杆烧马蜂窝。马蜂窝 被点燃,群蜂倾巢而出,四下里找人寻仇。那人以为天擦黑,马蜂盲眼寻不着他,谁知道他 自己因饿虚脱,脚站不稳摔倒了,这种马蜂是最机灵最毒的蜂种,能凭感觉到的空气震荡寻 找目标。那人摔倒摇动树丛,群蜂便蜂拥而至乱蜇一气。树上的蜂窝被烧落在那人的面前, 蜂蛹撒了一地,可怜那人没见着蜂蛹就被大马蜂活活蜇死了。
发生这些事你说奇不奇?那些老者要我回答,我说可能是巧合,老者们不服,说不管怎么 讲,都是因为惊动了枫香祖灵神树,才有这些巧合。
不论你信不信,反正西江人确信枫香祖灵神树林不能随意惊动。即便是某一棵枫香树枯死了 ,他们宁愿让它腐烂也不会砍来做柴烧。唯有巫师做了巫事后,才将一些巫袋和巫卦等巫物 紧系在枫香树枝上,那是祈求祖宗圣灵庇佑的意思。
那几个老者还说,枫香祖灵神树林神奇的事还很多。比如说吧,从雷公山顶连绵而下到西江 的岗峦是一条地龙,地龙伏卧久了要翻身;它一翻身,山坡就塌陷,一些吊脚楼也就跟着倒 塌。也怪,凡是有枫香祖灵神树的山寨,吊脚木楼的地基就很牢,地龙随便怎么翻身房子都 不会垮。他们认为,这是枫香神树上的祖宗圣灵显威力,镇住地龙,庇佑了山寨的结果。所 谓的“龙翻身”,就是我们时下说的,生态环境遭到人为破坏引起的山体滑坡。生态环境保 护形象化和神圣化,这是西江苗族乡土文化的一大特点。
有件小事,直到现在我都还记得。那时,有几个西江老者,把这事与枫香树林的神圣给联系 在一起了。
那是一个艳阳天,我只身躲在枫香树林的树荫下画水彩画,画面是一幅俯视的西江山寨。正 当我用水彩笔最后收拾画面时,忽然有鸟屎从树上落下,恰好落在画面上,我跺脚骂了一句 粗话。这时,从树上传来喜鹊喳喳鸣叫的声音。无奈,我只好用笔蘸水将鸟屎洗净。事后, 我在无意中泄露。几位西江老者有话说了,你看看,说了那里不能随便进,不听就有事了吧 。我辩解说纯属巧合,然而他们不听,这事便成了他们茶余饭后的笑料。
神圣化了的枫香树是苗族中部支系的图腾树,当然也就属于西江苗族的图腾树。图腾是什么 ?你用这一学术词汇去问西江老百姓,他们会莫名其妙地盯着你,不知所言为何物。图腾一 词是 英国人朗格于1791年在《印第安旅行记》一书中最早使用,这是北美印第安奥吉布瓦语。学 术界对于图腾尚无公认的说法,但认为可以有三种涵义:图腾是血缘亲属;图腾是祖先,图 腾是保护神。图腾可以是动植物,也可以是无生物和自然现象。一个民族崇拜的图腾由于分 支的增多,可以派衍出许多再生图腾或亚图腾。不要以为图腾是不发达民族的专有物,图腾 是世界各民族普遍存在的文化现象。汉民族的图腾是什么?是龙,广为流行的歌《龙的传人 》就有龙图腾的涵义。
图腾观念是苗族最早的宗教意识,苗族祖先崇拜的传统宗教与图腾崇拜密不可分,西江 苗族最大的宗教祭典“鼓藏节”就离不开图腾枫香树。
西江有几位老者悄悄告诉我,早些时候西江“鼓藏节”的祖灵圣鼓,就是用枫香神树制成。 每十二年一届的“鼓藏节”,要用枫香神树制作新圣鼓,换掉旧圣鼓。用来制作圣鼓的枫香 神树叫圣鼓树,圣鼓树要经过严格挑选,只有根 须深扎大地,枝叶浓密繁茂,树干粗圆挺拔的枫香神树才能成为圣鼓树。圣鼓树一旦选定, 就要受到西江全体“鼓社”成员的悉心培植保护。
那几位老者给我描述了20世纪初年,西江“鼓藏节”制作祖灵圣鼓的情景。
头戴祭冠、身着祭袍的祭师站在圣鼓树下,庄严地向姜央祖神祈求应允砍伐圣鼓树。
“禀告姜央神,/鼓藏节日到,/求祖神应允,/砍伐圣鼓树。/制作新圣鼓 ,/祖灵圣鼓鸣,/圣鼓子孙祭,/祖灵得安享。”
祭伐圣鼓树的仪式在枫香神树林中举行,祭祀由“鼓藏头”主持,西江 全体鼓社成员齐集圣 鼓树下,树脚摆放有十二碗鸡、鸭、鱼、肉,十二碗米酒和十二碗糯米饭。仪式开始,十二 位芦笙手吹奏起祭圣鼓树的芦笙曲。祭师一边念诵祭词一边用竹卦进行卜算,当卜算获得吉 时卦象,祭师便提起一只活鸡和一只活鸭宰杀,并将鸡鸭血淋洒于圣鼓树脚,还将祭品少许 酹撒在地,然后继续念诵祭词:
天上圣鼓树,/为佑我鼓社,/荣降我圣地,/鼓树长齐天,/繁茂如巨伞, /挺立我山寨。/今天请鼓 树,/为我制圣鼓,/制成鼓圣殿,/端坐妹榜留(蝴蝶妈妈),/榜留心欢畅,/赐福我子孙,/ 西江永荣昌。
祭师诵毕,“鼓藏头”首先代表西江鼓社举斧砍圣鼓树三斧,然后由三 位精壮汉子轮流砍伐 。砍出的第一块木屑由“鼓藏头”收藏,其余的木屑由全体鼓社成员分别拿走,据说,木屑 象征财富。砍圣鼓树时,大家要用绳索将圣鼓树拉倒向东方,因为东方是苗族祖宗的老家。 圣鼓树倒下后,按圣鼓的尺寸砍下,众人把事先备好的绸缎、花带、银饰披挂在那截圣鼓树 上,用以象征圣鼓树把富有带给西江。然后众人将那截圣鼓树抬到寨上的鼓庙里存放,全寨 人围着鼓庙笙歌达旦。
待到第三年,也就是“鼓藏节”仪式过程中的“黑鼓藏”最后一年,西江全鼓社举行制圣鼓 仪式,将那截圣鼓树取出打制成新圣鼓,并同时换掉旧圣鼓。被西江人膜拜的枫香图腾树, 在制作圣鼓的仪式过程中,转换成图腾圣鼓,西江人相信,祖宗圣灵就安息在图腾圣鼓里 。在举行“鼓藏节”祭祖大典时,象征祖宗圣灵的图腾圣鼓,被西江全体鼓社成员虔诚地膜 拜奉祀。
现在,这一古老的制圣鼓仪式在西江已经消失,然而,枫香树依然作为生命图腾树挺立在西 江山寨。
自从我第一次到过西江以后,还曾多次去过。不知为什么,每当我走过西江山寨的枫香树林 时,也觉得树林具有生命图腾而神圣起来,在不知不觉中,肃然起敬的心情便会油然而生, 这也许由于我是 苗人的缘故。如果用西方精神分析学大师荣格的集体无意识理论来分析,这就是苗族传统文 化在我身上集体无意识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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