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录自杨培德.鼓魂[M].北京:中国文联出版社,2002.)
在西江画画的日子里,给我视觉形象感受最深的是密密匝匝各不相似的 吊脚木楼。我一头钻 进山寨里画吊脚楼,仔细欣赏这种苗族独特的干阑式建筑。据建筑学家说,苗族吊脚楼 是干阑式建筑在山地条件下富有特色的创造,属于歇山式穿斗挑梁木架干阑楼房。苗族的建 筑文化可以追溯到上古时期。苗族祖先蚩尤九黎部落集团肇始于环太湖地区,他们参与了环 太湖地区河姆渡文化和良渚文化的创造。河姆渡文化和良渚文化的考古发掘证实了苗族先民 的民居就是干阑式建筑。有人认为苗族的吊脚楼是受到百越民族“干阑式”建筑的影响而创 造出来的。这种观点的产生,是由于其对苗族历史缺乏了解,也由于跨文化形成的历史偏见 所至。苗族从环太湖地区迁徙到黔东南以后,将干阑式建筑依地制宜地创造出了这种独特的 吊 脚木楼。人类朝夕居住的房屋不只是为了栖息,还为了获得美的享受,所以建筑也是人类对 于美的创造。西江的吊脚木楼展示了西江苗族的艺术才华,一座座吊脚木楼就像一只只张开 双翼翱翔在蓝天的山鹰,有一种桀骜不驯的自然美。另外,这种鸟意象的建筑还负载了苗族 鸟 图腾的文化信息,黔东南苗族有另一自称叫“嘎闹”(ghab nes),即是鸟图腾的民族。这种 充满了苗族艺术意象的吊脚木楼,给西江苗人艰辛的生活提供了永恒的生命激情。
西江吊脚木楼的建筑风格还来源于雷公山的自然恩赐。位于雷公山北麓的西江,海拨833米 ,在亚热带季风的常年笼罩下,气候温和湿润,冬无严寒,夏无酷暑。山间生长着成片的天 然优质杉木,这就为修建吊脚木楼提供了优质轻便的木料。为了不占用田坝上宝贵的农田, 也 为了通风防潮,西江苗族祖先运用自己的智慧,在靠山的斜坡上建造了独具特色的吊脚木楼 。西江当地的“掌墨师”也即是建筑师的阿金告诉我,修建吊脚木楼的地基必须把斜坡挖成 上下两层;每层进深各为6尺(市尺)多,各层面积约100平方米。上下两层相差约4尺(市尺) 多,层与层之间的山壁和外层山体用石头砌成保坎。建房时,将前排落地房柱搁置在下层地 基上,最外层不落地房柱与上层外伸出地基的楼板持平,形成悬空吊脚,上下地基之间的空 间 就成为吊脚楼的底层,这就是所谓“天平地不平”的吊脚楼特点。吊脚楼采用穿斗式结构, 每排房柱5至7根不等,在柱子之间用瓜或枋穿 连,组成牢固的网络结构。中柱一定要用枫木,如果找不到这样长的枫木,至少要在立帖的 短 爪中使用一截枫木。因为枫树是苗族的生命图腾树,是象征祖灵的圣树;按传统,祖宗圣灵 的神 龛要设在二楼的中柱脚。苗族认为在吊脚楼里有祖宗圣灵日夜庇荫,阖家方能兴旺发达,人 人皆可健康平安。楼的板壁用刨光的杉木板封装。每间房的窗棂子用木条拼成形状不同的图 案。各间的房门均为独扇,唯有堂屋大门为两扇。富裕人家还在大门上刻有龙凤浮雕。大门 上方,两头安装有两个门当木雕,门当的另一头成牛角形,俗称“打门锤”。大多数吊脚楼 都在二楼地基外架上悬空的走廊,作为进大门的通道。堂屋外的悬空走廊,安装有吊脚楼独 特的S形曲栏靠椅,苗语叫“嘎息”(Ghab Xil),民间有一美称叫“美人靠”,这是因为姑 娘们常在此挑花刺绣,向外展现风姿而得的美名。其实“嘎息”还用作一家人劳累过后休闲 小憩、纳凉观景、讲述传承苗族神话和迁徙历史,以及演唱“嘎百福歌”的多功能凉台。吊 脚楼一般以三间四立帖或三间两偏厦为基础,一共分为三层,底层都用作家畜和家禽的栏圈 ,还用来搁置农具杂物等东西。中层住人,正中间为堂屋,堂屋两侧的立帖要加柱,楼板 加 厚;因为这是家庭的主要活动空间,也是宴会宾客笙歌舞蹈的场所。有少数人家在正对大门 的板壁上安放有祖宗圣灵的神龛。神圣的家庭祭祖活动就在堂屋里举行。左右侧房作为卧室 和客房。三楼存放粮食和种子,是一家人的仓库;如果人口多,也装隔出住人的卧室。厨房 安置在偏厦里。建筑的空间分割组合,以祖宗圣灵神龛所在的房间为核心,再向外延伸辐射 。家庭成员在这样的空间组合下生活,无形中便被祖宗圣灵所在的堂屋的空间引力所凝聚, 从而为家庭的团结增强了亲和力。祖先崇拜的苗族传统宗教,在吊脚楼的民居建筑上被充分 完美地体现出来。
“掌墨师”阿金还告诉我,修建吊脚楼看起来简单,动起手来,那还真是要有一套精到的技 术才行。木匠技术靠的是师傅带徒弟进行传授,徒弟全凭脑子记忆学习。他们使用的是极为 简单的古老木工工具,然而就凭这些简陋的工具,他们就能将吊脚楼的柱子、椽子、梁、地 枋、穿枋、檩、榫等上百根木料,按一定的尺寸打数百个眼孔。不用铁钉铁铆,将这些构件 严丝合缝地拼装在陡斜的山坡上,成为可以经受百年风雨而不坍塌的吊脚楼。听了阿金的介 绍,我不由得对苗族的民间木匠肃然起敬,为他们精湛的建筑工艺技巧拍案叫绝。
西江苗族把吊脚楼看作是一个有生命的神圣物体,这一“生命体”被赋予了苗族的文化意义 。生活在吊脚楼里的家庭成员,一生一世都与这一“生命体”息息相关。他们认为人与吊脚 楼的关系,可以说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因为把吊脚楼看成是一个神圣的“生命”,自然 就把吊脚楼的中柱,看成是支撑这一“生命”的主心骨,心脏和灵魂,所以选取中柱的木料 就非常神圣严格。过去选中柱一定要象征祖宗圣灵的生命图腾树——枫树,树要毕直圆满, 枝繁 叶茂,果实累累,没有任何缺陷。砍树前要请巫师卜卦选择吉日,到时带上酒、饭、鱼和香 纸 进行祭祀,并念诵祭词祈求树神赐福。砍伐下的树要小心翼翼抬回寨子,做成中柱后要高悬 避免碰撞,随后用公鸡和香纸祭祀祖宗。新房立起后,将一套未穿过的苗族妇女新衣挂于穿 枋上 ,还将小米穗、糯禾等捆成一束束分别挂在枋、梁上。这是象征吊脚楼从此获得了生命, 人丁也因此得以兴旺,粮食得以丰收。整个立房过程还有一些琐碎仪式,这些仪式均为了增 强吊脚楼神圣化的生命而设置。
当我穿行在西江吊脚楼之间的寨道上时,我都要驻足仰视,欣赏那一幢幢悬楼奇宇。这些围 绕山体拾级而上的吊脚楼参差错落,由屋檐组成的三角形金字塔层层叠叠,尖锐地直指天宇 ,似乎是一座座通天的宝塔。由于不同个性神韵的吊脚楼紧贴山壁,与雷公山连为一体,吸 取了雷公山山野的灵气,西江苗寨才像雷公山一样壮美。有人说建筑是凝固的音乐,那么, 可以说西江每一幢吊脚楼都是一首苗族飞歌。一千多首凝固的飞歌,与雷公山的天籁之音共 同组合成了一曲恢弘的生命交响乐,西江人时时都陶醉在凝固的音乐中。
改革开放后,西江的吊脚楼民居建筑吸引了不少建筑学家去考察。这个中缘由是因为现代的 大都市虽然使人们享受着现代化的生活,然而人们又产生出新的不满。那就是人们钻进水 泥积木一样的高楼大厦里,大厦的建筑空间都是在高高的空中,人们在这样的建筑空间里生 活,远离了大地与自然,失掉了与大自然的亲密交流,这样的生活空间使人们焦燥孤独。于 是人们又回过头来寻找亲近自然的建筑空间,要与山、水、树、石融为一体。使人与自然和 谐相伴的西江吊脚楼,便成了人们反复观摩学习的一种建筑空间模式。
查看全部回复
我也来说两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