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录自杨培德.鼓魂[M].北京:中国文联出版社,2002.)
早就风闻西江姑娘美丽。西江姑娘真的很美吗?没有到过西江之前,我提 过这样的疑问。回 答我的人说,就像女神仰阿莎那样美丽。于是,我就萌生了到西江寻找美丽女神仰阿莎的念 头。
苗族有一首长长的大歌《仰阿莎》,那是一首歌颂美丽女神仰阿莎的歌。儿时,我常常听到 那些年轻的游方客整夜整夜地唱。我还记得歌的开头是这样:
Vet yak Niangx Eb Seil,最美仰阿莎,
Niangx Eb Sangb dail lal,最靓仰阿莎,
Beex Vaob geeb lal jil,苗条如桑枝,
Bax dliangb liek hfod diol,鬓发像青丝,
Veex hnieeb liek hsaid jil.颜面白又胖。
Dut deib liek dut bal,裙边似鱼网,
Hlat qangb liek hlat mal.花带若马缰。
Mangl Bax Hat hxeed mol,旁海芦笙节,
Dio jaox eb Hangd Jangl,要涉清水江,
Hlioek deib Vax hlioek gal,过河挽花裙,
Hlioek deix laib ghongd ngangl,恰挽齐脚杆,
Ghab liax laob ngal mongl,露出大腿来,
Doub ghab bab gongl dongl.健美白生生。
Laix laix bangb deid bangl,人见人人爱,
Bangb deid Sangt neix dail,盼与她成双,
Sangt ghax hxib niol neel,想多想晕头,
Hxib jek mais gangl dlangl.爱她爱发狂。
仰阿莎意译成汉语就是清水姑娘,仰阿莎是从水井中诞生的女神,她美丽无比,盖世无双。
儿时不懂游方客为何那样痴情。后来长大了才知道,游方客爱美。乘着年轻,他们往往游遍 所有的苗族村寨,寻找他们心中的仰阿莎。我第一次到西江,也学那些游方客,希望能找到 我要在绘画中表现的仰阿莎女神。
那是一个炽热的下午,树上的鸟儿都躲进浓密的枝叶里乘凉,只有知了不知疲倦,从一棵树 飞到另一棵树发狠地长鸣。喜欢画画的小学生阿久,要我到他家去看他的画。他带我从木楼 梯登上吊脚楼,在回廊的“美人靠”上,有两位姑娘在低头绣花。其中一位见有人来,急忙 起身相迎,她见我背着画夹的样子,便犹疑地问:
“啊!你是杨老师吧?快请坐。”
“我来西江没几天,就被你认出来了,真不好意思。”我匆匆地回答。
看来,我背画夹的模样在西江显得有些异常。我坐定后,阿久介绍了他的姐姐阿莎和堂姐阿 榜。由于进门时匆忙,来不及注视两位姑娘的形象,在阿莎姑娘上茶时,我才抬头正眼看她 。一瞥之间,我像被电击似的,心跳骤然加快,呼吸近乎停止,两眼发直,我差 点没叫出声来。阿莎姑娘竟如此的美丽,我一下子被弄得有点神魂颠倒,竟怀疑自己看花了 眼,抑或是恍惚中的想象。因为我有头昏的毛病,于是,便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当确信这 是真的时,我说话开始语无伦次。其实,因为从事美术工作,漂亮姑娘没少 见,让人怦然心动的姑娘,还是头一回遇上。我当场确信,她就是我要寻找的女神仰阿莎的 模特儿,于是,我打开画夹,取出纸笔给阿莎姑娘画像。
阿莎的皮肤白里透红,丹凤眼,眉毛细长,一棵葱似的鼻子,嘴唇轮廓分明。微笑时,脸上 便露出一对浅浅的酒窝。大约是与生人谈话的缘故,两颊渐渐绯红。说话时,顾盼流眄,活 现出天真纯朴又不无姣恬妩媚。两个耳垂带有银坠子,头上绾的发髻是雷山地区苗族姑娘特 有的发式,发髻插有银簪子,髻后插银梳,发髻上系有红色的绢花,装饰过的发髻使她的 脸 显得更美。衣服是右衽的便装,两肩至后背以及两袖都有刺绣的花带。胸前围腰上部是一块 半圆形的绣花胸片,紧系的花围腰显出了曲线美的腰身,全身充满了青春活力。
画画的人在画模特儿时,两眼总是在对象身上扫来扫去,我在画阿莎姑娘时,也是这样的职 业习惯。阿莎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看过,显得很不自在。见她不习惯,我只好用说话来 打岔。
“你绣花的手艺真巧啊!绣片上的花纹太精致了。”
“杨老师过奖,我的手艺粗,阿榜姐绣的才精细哩。”
“杨老师夸奖你,你莫把我扯进去。”那位阿榜姑娘用指头戳了一下阿莎的腰。
阿莎忍俊不禁笑了起来,她的笑声清脆而纯真。阿莎姑娘是深藏在大山里绽放的山花,她的 美丽犹如苗族大歌中的仰阿莎女神。在这边远贫困的雷公山里,怎么会生出这样美丽的姑娘 ?有人讲过,西江这地名就是神仙幽居的地方,西江出貌若天仙的美女有什么奇怪,但我还 是 百思不解。待到了西江我才听到西江人说,他们的奥秘在神奇的雷公山。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西江的水是雷公山沁润出来的矿泉水,水里不但含有许多微量元素,还浸透了雷公山众多 神奇的草药。奇山、奇水、奇药滋养了西江人的身体,也滋养了西江姑娘的容颜,阿莎姑娘 也就成了雷公山中美丽的清水姑娘。
阿榜是阿莎大伯家的姑娘,比阿莎大几个月,她们俩在西江小学和“戴帽”初中一直是同班 同学,初中毕业后皆因贫困,家中缺劳力没有继续读高中,这其中也存在着乡间苗族老百姓 重男轻女的性别歧视。阿榜长得比较丰满壮实,是乡间苗族小伙子喜欢的那种能扛重活的姑 娘 。在她白晰的圆脸上,长着一对俏皮的眼睛,说话时总是面带微笑。她的嗓音高而圆润,如 果继续读书,到音乐学院学声乐,说不定能成为民族唱法的女高音歌唱家。阿榜也是令游方 客倾倒的西江美女。
我后来才知道,阿莎6岁那年,母亲生下弟弟不久便撒手离开人世。那是全国饿饭时期,西 江饿死了很多人,姐弟俩在奶奶和父亲的照料下奇迹般地活下来。阿莎的母亲是陶尧寨的姑 娘,年轻时美貌出名。在游方场上,游方客整夜争相与她对唱情歌,许多游方客被弄得神魂 颠倒。阿莎的父亲阿里年轻时,唱情歌是游方客中的佼佼者。他摸得透姑娘的心,随口编出 的情歌歌词凄婉诚挚,姑娘们听了便产生共鸣,往往会潸然泪下。再说他那时也是一表人才 , 惹得不少姑娘倾心于他。阿莎的母亲和父亲唱了一夜的情歌便私订终身。阿莎的父亲穷,母 亲家里人不同意,母亲便乘夜里游方,逃婚跟着父亲来到了西江。
也许是遗传,阿莎的情歌也唱出了名,远近的游方客闻风跑来找她对唱情歌。有一夜,我在 游方场无意中见到了唱情歌的阿莎姑娘。
那是“吃新节”的晚上,我陪阿莎的父亲阿里喝酒,因不胜酒力,回到招待所便倒头大睡。 那一夜有山风,山风从木屋的窗棂子上吹进我的床头,轻拂过我的面庞,喝醉酒的我终于被 山风吹醒。如水的月光透过窗外摇曳的树叶,斑驳地倾撒在床上。隐隐约约的歌声从远处传 来,我听出,这是苗族男女青年游方唱的情歌。悠悠的情歌撩拨得我再也无法入睡,于是 披 衣下床,拿起手电筒走出了招待所。这时的山风变凉了,我意识到这已是下半夜;夏夜的雾 气在田埂边的青草和稻叶上留下了细小的露珠,人一走过露水便打湿裤脚。稻田里,蛙声响 成一片,星星点点发光的萤火虫在田野间四处飘移。我循着游方歌声的方向,顺着田埂走到 了寨边的游方场。
月光下的游方场人影晃动,情投意合的青年男女成双成对地在对歌,有的在窃窃私语,还有 未找到意中人的,便自然形成一边是小伙子一边是姑娘的对歌群体在对唱情歌。
“游方”苗语称“yex fangb”,是苗族青年男女交友谈恋爱的一种方式。你如果到黔东南 苗寨,你就会看到每一个寨子都有指定的游方场。到了晚上,除了本宗族以外的小伙子,都 可以到游方场上吹木叶或吹口哨邀约姑娘来游方。互不相识而又初次会面的青年男女,一开 始就用游方的问答歌探问对方的情况,回答的一方往往用自谦兼带着戏谑诙谐情趣的歌加以 应对。歌词有传统流行也有即兴创作,其中有不少如“我家住在茅草坡,房子窄像竹笆箩” 这 一类歌词。青年男女互相了解之后,觉得对方可以结交,便要唱赞歌互相颂扬。小伙子常常 用“鸭蛋皮一样的脸儿白生生”之类的词汇来形容姑娘美丽的容颜,姑娘则谦称自己如何丑 陋。唱完了赞歌,互相如果有意便邀约私下交谈,交谈地点必须在游方场大家的视野之 内,不能越轨,否则就会受到大家的谴责,甚至会受到惩罚。男女双方经过多次接触了解, 如果情投意合,便可以唱求爱歌了。有的小伙子用“多次来游方,想妹想得慌,瘦得皮包骨 ,求妹配成双”的歌向姑娘求爱。姑娘一般不会马上表态,小伙子若是真心,就得锲而不 舍地反复向姑娘求婚。小伙子的诚心打动了姑娘,双方便可以互换信物。然后各 自告知自已的父母。双方父母如果同意,男方父母便请人来提亲。经过几次协商议定聘礼和 结婚时日后,才能接亲并举行结婚仪式。
每每有外来人走进苗族山寨,看到苗族男女青年交友、谈恋爱和结婚相对自由,其实 那是有严格限制的自由。再加上苗族妇女婚后有“不坐夫家”的习俗,即是父母为了体恤女 儿,为了使自己的女儿适应由姑娘成为人妻的人生角色转换,而给予的一个重要人生过渡期 。在过渡期里,女儿反复来往于父母和丈夫两家,在一两年内逐步离开父母长住于丈夫家。 就因为这样而臆测说苗族的长子不是亲生的,长子没有继承权。我将这种臆测告诉游方场上 的 小伙子们,他们听了便激愤起来,最为激烈者挥拳称:“见到这种人老子们要捶死他!”
我劝阻说那是文化误解,大家应该进行更多的交流,只有互相了解才能消除不必要的文化误 读和误解。
西江游方场上迷人的情歌对唱令人倾倒,其中有一组对歌人唱的情歌吸引了我。情歌的歌词 是这样:
Xed def xed gik mongx dlab wil,
情妹情妹哄情郎,
Diangd zaid jat niaf ax ghangb yel,
妹害情郎饭不香;
Yongt niaf yongt niaf jangx ib niongl,
不香不香过好久,
Nios sot nios sot jangx gangb gul;
瘦得瘦得像螳螂;
Dias nongd dias nongd fangx hvib dlinl,
这回这回把妹想,
Dlob jil bas nias dax sos nil,
四肢扑爬来游方,
Daib nil hseik gid dax des gol,
再听情妹唱情歌,
Dot tongb dot tongb ghax dlab lial.
还是还是空一场。
上面这一首是小伙子唱的,小伙子唱完后,姑娘接着对唱下一首:
Dot dios dot dios bangx dlab bel,
不是不是花哄刺,
Dot dios Dot dios niux dlab dial;
不是不是妹哄哥;
Dangl dios dangl dios bangx dlab bel,
若是若是花哄刺,
Dangl dios dangl dios niux dlab dial,
若是若是妹哄哥,
Dlab gos dlab gos jex hsangb bul,
哄倒哄倒九千人,
Dot dios dot dios liex jus dail.
不只不只哥一个。
这种歌的曲调叫夜歌,调子缠绵悱恻,歌词喜用叠词叠句,可以随着歌者的心境随意编唱, 或是情场得意的吟颂赞美,或是失掉恋人的悲怆叹息。由于曲调非常婉转,因而容易使人投 入情感的漩涡,往往唱的人和听的人都会沉浸其中,时而欢欣时而惆怅,大家乐此不疲。
唱后面一首夜歌的两个姑娘手拉着手,面对着三个小伙子,朦胧的月光使我看不清姑娘们的 脸。有一对溜达过来的小伙子,忽然用电筒光照在姑娘的脸上,也许仍然沉浸在刚才的歌中 ,姑娘没有害羞,也不用手遮挡,只是眯着眼睛微笑。我意外地看到,唱歌的两位姑娘是我 认识的阿莎和阿榜,打电筒的小伙子忽然冒出了一句汉语,惊讶道:
“NBF6A!这妹崽好想很啊!”
“哎,什么叫好想很?”我不懂这个词,便向小伙子讨教。
“这是我们地方的土话”小伙子向我解释,“好想很就是漂亮得很的意思,听你讲话不像我 们雷山人。”
没等我答话,两位小伙子已转身隐没在人群中。我仔细琢磨这“好想很”的词汇,觉得颇有 新意,富有创造性。年轻的游方客把苗语想念美丽姑娘的词“Vet Hlib lis niox”,翻译 成汉语“好想很”,使汉语在“漂亮”和“美丽”之外又多了一个有新意的词汇。看来不同 语言之间相互吸收,能够使生活中的语言不至于僵化,并保持语言的新鲜活力。
一道强烈的手电筒光照在我的脸上,黑暗中的强光打断了我的思绪。
“咦!是哪个妹崽?”我用手挡住刺眼的光发问。
“哟!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杨老师呀!杨老师也来游方吗?”阿莎姑娘故意给我开玩笑。
“我想游方,就是不会唱歌,两位姑娘肯教我不?”我逗趣说。
“莫哄人喽!你是苗家人,又是老师,咋个不会唱歌?”阿莎笑着打问。
我说我会唱毛主席语录歌和革命歌曲,就是不会唱苗族游方歌。阿榜姑娘很诧异地问:
“苗家男人不会唱游方歌咋个讨得到老婆?”
我又打趣道:“就是因为不会游方不会唱歌,我成了一个苗不苗汉不汉的人,三十出头了还 找不到老婆,真是愁死人,麻烦你两位帮忙给找一个,行不?”
我只顾跟她俩谈话,原来与她们对歌的几位游方客不知什么时候悄然溜走,我向她俩道歉:
“对不起,打扰了你们对歌,你们不会怪我吧?”
“不会的。”阿莎笑嘻嘻地说:“杨老师怕是哄我们喽!可能你不喜欢苗族姑娘,讨了个汉 族老婆吧?”
“我喜欢苗族姑娘,就是没得苗族姑娘喜欢我,汉族姑娘也嫌我丑,我只有打单身的命了, 你们说咋个办?”我做出一付孤苦伶仃的样子。
阿榜嬉笑着跟阿莎耳语,然后神秘地瞟了我一眼。只见阿莎嗔怒地用拳头捶打阿榜的肩膀, 阿榜止住笑正要说话,却被阿莎用手捂住了她的嘴。我好奇地问:
“你俩是不是在说我的坏话?”
阿莎绽开盈盈的笑靥说:
“没得讲你的坏话,阿榜在说别的事,如果她要乱讲,你不要信,也别理她。”
“好啊!你敢叫杨老师不要理我?看我不捶死你。”阿榜做出生气的模样,一把拉住阿莎,然 后把她推到我的身旁,正经地说:“杨老师,我有话要给你讲,你听了可别生气噢!自你来 到西江,阿莎就注意你了,她悄悄给我说过,她喜欢你。阿莎有文化,聪明勤快心肠好,人 又好想很,是我们西江出名的仰阿莎,她配得上你,你把她带走吧!”
我一下子搞懵了,不知如何应对。阿榜说完,摇着阿莎的手,撺掇阿莎说:
“快点讲嘛!你说你到底喜不喜欢杨老师?”
待回过神来,知道这个玩笑开过火了,虽然我在适合游方的年纪就已到省城和北京念书,没 有跟姑娘游方过,却听人说在游方场是可以开玩笑的,哪里想到两位姑娘把这事当真了,我 不愿意伤害阿莎天真纯朴的感情,只好给她们讲真话:
“两位姑娘别讲了,我这是逗着玩的,刚才你们在对歌里不是唱有,‘人人都嘴甜,个个在 逗趣’的歌词吗,我看你们唱歌也是逗着玩,大家都不要认真,好不?”
阿莎收住笑脸,忧郁地说:
“我们知道杨老师是正经人,你来这里看到我们老是笑嘻嘻的唱歌,好像无忧无虑,其实, 我们心头有苦说不出,愁死了。男人可以喝酒解忧,我们女人只有唱歌消愁。想到整天在穷 困的大山里打转转,不知哪天才转出头,心头慌慌的,觉得自己上不沾天下不沾地,悬吊吊 的晃荡在半空,日子过得不踏实。”
阿莎停下话头,低头看着地下,随后俯身扯下缠在刺梨丛中的喇叭花,拿在手上一点一点地 撕揉着,她叹了一口气又接着说:
“那些没有读过书的姑娘不用去多想哪样,她们像老辈子人那样过日子也蛮好。俗话说,嫁 汉嫁汉,干活生崽,昏昏糊糊地过一天算一天,给人家生儿育女混一辈子也不是不可以。只 是想不通的是,大家都说读书有用处,可以去工作,当国家干部吃皇粮,不再面朝黄土背朝 天地做农民。哪个晓得读了书还像今天这个样子。有文化反而生出了许多烦恼,懂得多就 想得多,心气比别人高,样样事情都要想使自己满意。比如找对象吧,就要想找文化比自己 高,心肠好还会体贴人的。不但要两个人合心,还要有本事能使自己跳出‘农门’,摆脱贫 穷的国家干部。想是想得很好,可就是空想实现不了。我都有点相信迷信,相信我家爸爸说 的可能是因为不准‘吃鼓藏’(过鼓藏节),不祭祀祖宗,祖宗不高兴怪罪下来才这样命不好 。老辈子的人说,一杆稻禾有三个穗,人的一生有三茬命,还不知道我将来是哪样三茬命。 ”
阿莎的话道出了那个年代苗族知识青年的苦闷、彷徨与无奈。他们不愿沿袭父辈一天只获得 七八个工分,一个工分只有几分钱的日子。然而,那个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知识并 不能改变他们的命运。严格的农业与非农业户籍制度,从生到死把农民牢牢地锁定在土地上 ,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和其它农民一样,默默地忍受人民公社“一大二公”带来的贫困。穷 怕了的阿莎姑娘,在成人后的第一道关口,寻找意中人时,不得不将摆脱贫困作为一种奢望 去祈求。她对生活的追求并不过分,如果按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说的,必须追求好的生活 远过 于生活的话去理解生活。那么,阿莎的追求,会使她怀着希望生活下去。当然,阿莎并不知 道苏格拉底这句话,也不知道苏格拉底是何许人,她们这一代人,只知道毛泽东和他的“红 宝书”语录。
处在“文革”中的阿莎和阿榜这批苗族知识青年,曾经被“革命”的反传统口号所冲动,待 冷静下来,才朦胧地意识到人生不可捉摸。他们盲目地反对滋养自己的文化传统,到头来却 是一场梦。
看着阿莎和阿榜失落的眼神,我很想帮助她们,然而,我却没有帮助她们的能力。我只是一 个普通的老百姓,我和她们相差无几,那个年代我自己也掌握不了我自己的命运,哪里还能 去帮助阿莎和阿榜这样的苗族姑娘?我只有违心地用一些空话去安慰她们。其实,我唯一能 做 到的是倾听她们的声音并记录下来,作为日后逝去生活的一点点印痕。面对她们追求美好生 活的企望,我只能回避。
夜已很深,我郁闷地离开了游方场。这时,田坝里的蛙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更响,雾气也更 浓。那一夜我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后来回到贵阳,我用阿莎的形象画了一幅美丽女神仰阿莎的油画,每当我面对画中的女神, 我就想起了西江的阿莎姑娘。
西江苗族妇女是天才的民间艺术家,她们创造了绚丽多彩的服饰文化。 那一天,我向阿莎姑 娘求助,请她找一套女盛装来画,阿莎说她只有她妈妈遗留下的盛装。当她小心翼翼地从衣 柜里拿出珍藏的盛装时,阿莎的奶奶在一旁伤心地说:
“我们家穷,没有钱给阿莎做新衣,她妈妈的这套衣服还是从娘家带来的嫁衣。直到现在我 们也没有银衣、项圈、银角给阿莎,真是亏待了她。”
我安慰奶奶说:
“你们这样勤快,日子会好起来,到阿莎结婚时一定会有银衣银角穿戴。”
在画盛装时,我一边仔细地进行观察,一边向阿莎的奶奶请教。
女盛装苗语称为“乌斑”(ud bad),汉语译为“雄衣”。唐太宗在贞观三年接见“东谢苗 ” 首领谢元琛的朝贡队伍时,见到苗人“卉服鸟章”大概就是苗族的“雄衣”。明代郭子章在 《黔记·诸夷·苗人》中记载说:“其人椎髻,NBF6BNBF6C,插尾于首 ,斑衣左衽”。NBF6BNBF6C即拖鞋 ,插尾于首是指苗族男子将雄雉尾插于头髻上。斑衣左衽即是女盛装“雄衣”。“雄衣”是 大袖大襟左衽半体衣,领微微拖向后,前襟略长于后摆,两襟在胸前交叉时,稍微露出前胸 的无领衬衣。衣服面料用紫色或蓝色绸缎,夹层衬底是家织自染青布。领、肩、两袖和前衽 都绣有装饰图案,衣脚无挑绣花纹。下装为紫黑百褶长裙,长及脚踝,素净无纹样。穿时外 套24根长条绣花飘带,飘带围腰部分相连,下部则随人走动飘散,俗称飘带裾。上衣与飘带 裾的装饰纹样有蝴蝶、鱼、鸟、龙、凤、蛙和各种花卉,图案的色彩非常艳丽。为了配合“ 乌摆”雄衣,富裕人家的姑娘还要周身配戴各种银饰。银饰有:银角、银冠、银雀、银箍、 银锁 、银梳、银头簪、银耳环、银项圈、银衣片、银衣链、银泡、银手镯、头巾银片、银胸牌等 。苗族姑娘穿上这样的盛装,顿时就显得雍容华贵起来。若在一片绿色山野的映衬下还会 令人感到更加鲜艳夺目,光彩照人。这样的穿戴老远就能使寻找意中人的小伙子们怦然心动 ,他们按捺不住自己便会加快脚步前往与姑娘对歌。
漂亮的苗族女盛装称为“雄衣”是什么意思?“雄衣”就是男人的衣服,女人为什么穿男人 的衣服?这里面颇有来历。苗族在上古时期曾经历过母系社会,盛行的是“从妻居”的对偶 婚 ,这是一个女娶男嫁的社会,苗族《开亲歌》有记载说:“在古老古代,……男家嫁儿子, 女 家接新郎;男家来开亲,女家来办客。”《姊妹歌》也说:“从前哥哥弟弟们出嫁,出嫁到 遥远的地方,留姊妹们在母亲身旁。”
那时的男人要穿美丽的花衣才能吸引女人,于是便出现了“雄衣”,不过那时的“雄衣”装 饰还比较简单。取悦女人的“雄衣”证实了格罗塞的论断,格罗塞在《艺术的起源》一书中 说 :“诱使人们将自己装饰起来的最大的、最有力的动机,无疑是为了想取得别人的喜悦。… …在最低的阶段上都总是男人比女人更事装饰。……因为,他们同时受着男性是处在求爱者 的地位这个事实所支配的。”
后来,母系社会瓦解,出现了父系统治的社会,嫁男改成了嫁女,妇女丧失了崇高的地位。 为了取悦男人,女人便将男人的花衣穿起来,并经过女人们天才的长期艺术创造,不断用精 美的刺绣丰富了“雄衣”,“雄衣”才有了今天的美丽。
现在姑娘们头上戴的银角,也是苗族上古时期母系社会的遗风。那时的男人崇尚雄壮威武, 头上都戴装饰牛角,并以牛角为进攻武器。苗族先民蚩尤九黎部落崇拜牛,所以汉文古籍《 述 异记》有记载说:“蚩尤氏耳髻如剑戟,头有角,与轩辕斗,以角抵人,人不能向。”后来 苗族女人沿袭了男人的装饰,将牛角改为象征性的装饰银角。
西江苗族妇女银饰别具一格,阿莎的奶奶告诉我,西江著名的银匠是东引村的宋家,他那手 艺是祖传的,由于手艺高超还到过北京献艺。文革期间不让打银饰,他的手艺也就没有了用 武之地。
为了画银饰,阿莎带我到有银饰的阿普家。在阿普家我细细地打量了那些精美的银饰。西江 苗族妇女头饰银角称为“干戈”(gib gob),形似两只半圆形的变形水牛角。角薄而扁平 ,两角分别有头朝下的两条浮雕龙纹,两龙头中间有一圆形浮雕太阳纹或团花,形成二龙抢 宝的图案,银角上还有浮雕鱼和花卉纹样装饰。银角内圈底部中间有排列成扇形的十几条薄 银片,那放射状形似东方喷薄欲出的太阳光芒,其含意是在纪念苗族东方古老的故乡。在全 身银饰中,银角造型最为突出,也最为高贵。苗族姑娘在穿银饰盛装时,只有把全身银饰穿 戴后,才能将银角作为头饰的主体插在发髻上。有了银角,银饰盛装便画龙点睛地精神起来 。
西江的银冠有一细银条做成的横枝,中央和两端都有杜鹃花形银花。花中间站立有三只含银 链珠展翅欲飞的NBF6D宇鸟,鸟尾长,微微翘起,与鸟身共同形成美丽的S形。 NBF6D宇鸟是苗族崇 拜的神鸟,苗族蛋生人的神话中,苗族祖先姜央就是由NBF6D宇鸟孵化出来的。西 江苗族自称“ 嘎闹”(ghab nes),即是鸟图腾的民族将图腾鸟作为银冠戴在头上以示崇敬,这是苗族祖先 崇拜在服饰上的体现。
西江的银箍由四层纹样组成。上层是银花,第二层和第四层排列着十二对由细银条做成的水 涡纹;第三层有浮雕动物的六块长方形银片,这种银箍较为简练。另外还有一种银箍较为细 腻复杂,纹样也分为四层。最上层是小叶杜鹃形银花,第二层正中为一朵大形团花,两边分 别是两头昂首的浮雕龙纹,第三层是一排跨战马的苗族武士出行图。武士图下的第四层是用 银丝连缀悬吊的无数银坠,银坠垂至眉间,人走动时银坠便摇摆晃动,由于互相撞击而发出 悦耳的叮NBF69声。
挂于姑娘胸前的银锁造型独特。锁为半圆云纹形,锁的上端吊有两只蝶形银饰片。锁的正中 和两边浮雕有三朵太阳花,太阳花的上方是蝴蝶纹浮雕,花与花之间穿插有肥胖的鱼龙和其 它的动物纹样。银锁还吊有银坠。银币和银铃。将蝴蝶纹样的银锁庄严地挂在胸前,象征祖 先蝴蝶妈妈随时都在庇佑其子孙,这是苗族传统宗教祖先崇拜符号化的表达。蝴蝶妈妈面向 太阳花的图案,内含着苗族祖宗圣灵回归东方故里的涵义。
阿普家妈妈说,她的银饰“雄衣”盛装是从娘家带来的,银角是她嫁到西江后才给女儿添制 的。在“文革”期间,很难在一个家庭里看到完整的银饰,那是因为贫困所致。
苗族妇女银饰“雄衣”盛装图案纹样非常丰富,大致可以分为三类。一是几何纹样,几何纹 样中一种是半抽象的自然物象纹,如蝴蝶纹、太阳纹、水漩纹、鱼纹、卷草纹、星辰纹、水 车纹等。另一种是纯抽象的人和自然物象纹,如人纹、龙纹、云纹、雷纹、锯齿纹、十字纹 等。二是具象的动物纹样,这种纹样充分体现了苗族妇女的奇异想象力,她们随心所欲地按 苗族神话传说,将动物夸张变形,甚至将动物与植物互变为一体,这种纹样充分展示了苗族 妇女的艺术才华,是苗族妇女在服饰艺术上独具魅力的创造。这种动物纹样有:龙、牛、象 、狮、虎、鹿、狗、兔、鼠、鸡、凤、雉、雀、鹰、龟、蛙、鱼、蝙蝠等。第三是具象的植 物纹样,其中有向日葵、石榴、刺藜花、菊花、鸡冠花、蕨菜等,山野中的奇花异草都成为 服饰的纹样。
多姿多彩的服饰纹样是苗族妇女们的集体创造。在使用纹样时,苗族妇女可以根据自己的喜 好和风格从中任意选择,并加以发挥创作。所以每件“雄衣”盛装上的装饰纹样组合都不一 样,你在西江不可能找到装饰纹样完全相同的“雄衣”盛装。
阿普家妈妈说,她是从控拜村嫁到西江的,控拜是银匠村,那里银匠的手艺远近闻名。按规 矩,妇女不做银匠。做银匠的男人们在打造“雄衣”的银饰品时,会有神秘的祖先指使他雕 铸上神圣的蝴蝶妈妈纹样;同样,苗族妇女在刺绣“雄衣”的绣片时,冥冥中的祖先也会在 无形中要她们绣上蝴蝶妈妈的图形。我问阿普家妈妈这是为什么?她告诉我,祖宗圣灵时时 刻刻都在每个人的左右庇佑他们。神圣的经典《苗族古歌》就有训言,训言说蝴蝶妈妈是人 与万物的始祖,人与万物都是从蝴蝶妈妈的十二个蛋里被NBF6D宇神鸟孵化出来。 雄衣是在重大 的节日、祭祀大典和结婚时穿的盛装,“雄衣”如果没有蝴蝶妈妈的图形,祖宗圣灵就会降 罪并会祸延子孙。
苗族人文始祖蚩尤创立了“夫人作享,家为巫史”的万物有灵宗教,这一宗教“民神杂 揉”,人人皆可以与天上的神灵相通,家家都能举行巫事。直至现在,苗族仍然信奉以祖宗 圣灵为核心的万物有灵宗教。这一传统宗教在服饰上的表现符号分为两种:一是以蝴蝶 妈妈为主的祖宗圣灵象征符号;二是以NBF6D宇神鸟、雷神、龙神、牛神等为代表 的万物神灵象 征符号,其中以蝴蝶妈妈为主的祖宗圣灵符号最为神圣。宗教在苗族服饰上得到符号化 的充分展示表明,以祖先崇拜为核心的苗族传统宗教,无处不在地浸润在苗族人的日常生活 中,充溢在苗族人的服饰里。
我特别注意到,在“雄衣”中有一特殊的蝴蝶妈妈纹样组合构图,这一构图是苗族妇女灵感 思维的独创。构图中心是蝴蝶妈妈,蝴蝶的头为变形人头,蝴蝶的身体中心立有宗庙,宗庙 里有抽象人形,这象征蝴蝶妈妈的灵魂立于宗庙之中。蝴蝶的双翅是NBF6D宇神鸟 的两翼,蝴蝶 身上是奇花异草。这一神奇组合构图,不受人类已有的科学知识体系约束。万物皆有灵魂, 生命之间没有界线,互相可以融汇沟通的苗族宗教观念,使苗族的妇女的艺术灵感获得了最 大的创造空间。因而,在这一组合构图中,苗族妇女自由驰骋的想象力得到了充分的发挥。
没有想象力就没有艺术的创造,而苗族妇女之所以有丰富的艺术想象力,是由于她们具有万 物有灵的文化思维模式。这种思维模式在进行艺术创作时便会产生神秘的艺术灵感思维。 灵感思维使苗族妇女在创作绣制“雄衣”时,产生匠心独运的构思;还能使苗族妇女大胆地 创作出许多自由自在没有任何框框的组合构图绣品。难怪有人称赞苗族妇女是神绣巧手。
记得我在画阿莎家妈妈的“雄衣”时,阿莎的奶奶说:
“阿莎的妈妈是我们地方出名的神绣巧手,她绣的花样就像有神灵支使一样,绣好的花样好 像有神灵附在里面,你看了就觉得那些花样鲜活灵动,看多了眼睛都会看花。可惜了,阿莎 的妈妈命不好,如果活到现在,阿莎的嫁衣早就做好了,那嫁衣一定是西江最美的嫁衣。 ”
西江苗族妇女爱美如命,所以她们不断地创造美来装饰自己。据说现在姑娘们穿的绚丽的带 子裾,就是60多年前一位进过初级师范的西江苗族姑娘独立设计制作而成,因其飘洒新颖 ,便在雷公山地区的苗族妇女中风靡开来。大约在清末民初,西江苗族妇女在传统服饰 的基础上进行过改革,创制了新款式的女性生活便装,便服上装是低领、右衽,收腰紧袖的 布扣短衣,前胸及后背围一圈绣花带,双袖 各有一条花绣带,胸前是绣花围腰,下着深色长裤。这种便装简洁明快,突出了女性的曲线 美。
阿莎的奶奶还告诉我,苗族姑娘在出嫁时要穿银饰“雄衣”盛装,参加各种重大的节日活动 也要穿这种盛装。为了制作盛装,也为了把自己打扮得更美丽,姑娘们从小就在母亲的指导 下一针一线地学习挑花刺绣,她们不由自主地进入自己家庭办的“绣花艺术学校”,母亲就 是她们的老师。在“学校”里,她们不但学习传统纹样和构思构图,还学习复杂的锁绣、辫 绣和绉绣等工艺,这种绣花工艺并不亚于中国著名的苏绣和湘绣。姑娘们长大后,在繁重的 农活之余,她们仍不能休息,还必须抓紧时间精心地为自己绣制出嫁的“雄衣”盛装。经过 艰苦的绣花艺术训练,许多苗族姑娘便成了天才的绣花艺术家。苗族姑娘花费心血,绣制一 身一世只有一套的“雄衣”盛装很不容易,于是她们便把自己对生命美的赞颂,对生命欢乐 的追求,对一生吉祥如意的期盼全都绣制在盛装里,并用自己美丽的身躯骄傲地向世人展示 。这样,苗族服饰便有了既多彩又强烈的人文精神。
阿旎是个很帅的小伙子,初中毕业后家里没钱供他上高中,不得已只好 跟着父亲学犁田、插 秧、打谷。那是“吃新节”过后的一天,我乘阿旎农闲在家给他画像。开头他觉得新鲜,还 能挺得住坐在那里,谁知画着画着他便打起盹来。我大声地开玩笑说:
“阿旎,晚上和姑娘游方对歌没有睡觉是不是?”
阿旎使劲揉了揉眼睛不好意思地说:
“现在很少游方了,昨天晚上陪我家那几个堂兄弟去开觉寨游方对歌搞晚了,回家来只在床 上眯了一会儿。”
“你很少游方,是结婚了吧?”
我知道结婚后的苗族小伙子,在媳妇还没有常住夫家之前的一两年之内,还可以到游方场去 游方,只是次数少一些罢了。
“我才18岁,还想读书。我家爸爸说,没钱给你读书了,认命吧!娶个老婆干活生崽过日 子算了。就这样,我在去年十月娶了开觉寨的一个姑娘做媳妇。那姑娘读过小学,也算是懂 点文化吧。”
“你那媳妇肯定是个‘好想很’的姑娘,不然你哪里肯听父母的话这么早就结婚了。”
阿旎红着脸点头称是。
在画像的过程中,我问阿旎西江婚礼的习俗以及他举办婚礼的感受,阿旎断断续续给我作了 介绍:
“我初中毕业在家跟着父亲干活觉得无聊,农闲时,晚上就跟着寨上的小伙子做游方客,到 外寨找姑娘游方唱歌。有一次在开觉寨的游方场上,跟我对歌的是一位叫阿娜的姑娘,人长 得‘好想很’;歌也唱得好,她唱的情歌能见子打子,出口就能编出来,我被她迷住了,每 隔几天就去游方场找她。我父亲眼尖,见我经常瞌睡眯兮的样子就对我说,儿子,反正你 是读不成书了,在游方场上好好找个姑娘,看上了就说一声,我请人去打听姑娘的为人,行 了你就去把她娶来做媳妇。既然老者发了话,我就对他直说。说心理话,我还是想读书,想 读也没有用,没有钱读哪样书,老者喊认命就认命吧,但得说清楚,是阿娜我才娶。我是独 儿 子,父亲将就我,答应托人到开觉打听阿娜的情况。还好,被问的人多数都说阿娜的好话, 说阿娜身体好,不但‘好想很’,人品也不错。也有个别说她人长得漂亮,怕二天男人镇不 住。父母亲不放心,乘西江赶场天阿娜来赶场,母亲暗中进行考察,考察结果印象不错。于 是就请我们房族能说会道的婶婶当媒人前去提亲。我们西江风俗是这样,媒人去提亲时,女 方家父母不管是否同意都不会马上答复,只是酒肉招待,说一些客套话,最后媒人临走时才 说让我们想想,等到下一两个赶场天再回话。因为如果马上答应,那不就显得自己的姑娘太 轻贱了,怕姑娘嫁不出去才那么急捞捞的答应。如果不同意马上回绝,又会给提亲人难堪, 别人会说这家人没有教养。
“婶婶去提亲过后,大约阿娜家父母也派人对我暗地进行考察,过了两个赶场天,终于 得到答 复,她家父母同意了这门亲事。只要同意就算是订婚了。结婚的时间是两家通过我那媒人婶 婶从中传话商定,时间定在农历十月过苗年之前,选择吉祥的日子要请巫师测算。我这种通 过父母同意提亲举行的婚礼,苗语称为“ait khat naix lul”(开大人亲)。如果只是通过 自由恋爱而举行的婚礼,苗语称为“ait khat jib daib”(开年轻人亲)。
“迎亲那天,按规矩我不去接新娘,而是由我家出面请房族和我的好友中有酒量的年轻人, 再请 两位有经验的中年人带领迎亲队伍前往。迎亲队伍人数只能是双数,双数是表示喜事成 双的意思,迎亲队伍走时要带上一箩糯米喜饭和喜鱼。我的好友阿当告诉我,他们到了开觉 寨,阿娜家房族的人早就在寨子上设了十二道栏路酒。”
“为什么要设十二道栏路酒?”我打断了阿旎的话头问他。
“老辈子们都说十二是吉祥数,因为《苗族古歌》说蝴蝶妈妈生十二个蛋才繁衍了万事万物 ,所以十二就代表了兴旺发达,我们在很多场合都必须用这个吉祥数。”阿旎回答了我的问 话后又继续说:“栏路酒,就是从寨门口到新娘家门口每隔一小段路放一张桌,桌上摆放着 大碗的肉鱼,新娘寨子上的小伙子和媳妇们分别在各张桌边把关。每位客人要想走过就得喝 两碗酒和吃几片肉,理由是客人用两只脚走路来辛苦了。客人喝酒时还得小心,如果习惯性 地用手去捧碗,那就要被罚酒,用手捧酒碗被理解为客人嫌酒少,要主人添酒的意思。
“阿当告诉我,他们迎亲的一行人在栏路酒的关卡前,故意装作酒量小的样子,与那些守关 人 唱歌推辞。最后一道关是阿娜的父母亲用牛角酒亲自在大门口迎接,这时大家才停止戏闹, 痛快地喝酒进门。”
阿旎还没有说完就被寨上的朋友有急事叫走了。我后来找到参加迎亲的阿当,才把婚礼后面 的 过程弄清楚。那天阿当一行迎亲队伍进了阿娜家后,随即举行献礼带的仪式。礼带是纯洁的 白布,其意思是双方从此便形成了固定的姻亲纽带关系。仪式开始时,首先由阿娜家房族中 上有父母下有儿女、生活富裕的中年妇女,代表阿娜家向迎亲的人一一敬献礼带并敬酒。房 族 中人随后依次向迎亲客人敬献代表各家的礼带,房族的礼带要系在阿娜家的礼带上,表示房 族共同形成了这一婚姻集团的成员。
迎亲第二天要离开阿娜家时,阿娜家送了一头肥猪,一箩煮好的糯米饭和若干鱼。身着新嫁 衣的阿娜离家时,要拿上一把新伞,由她平时最要好的姐妹和房族中的姑娘做伴娘。在前往 西江的路上,大家走得很慢,阿娜低头小心地在山路上行走,两个伴娘一前一后不时招呼着 阿娜。上路之前阿娜家妈妈就一再交待,路上不能跌跤,谁知越小心就越出问题,可能太紧 张的缘故,阿娜跨过一条小水沟时,脚下打滑,趔趄了几下,吓得两位伴娘急忙上前扶住。 按照习俗,如果大意摔倒,那就意味着在路上失魂,日后要请巫师到摔倒的地方叫魂。
在西江,阿旎家已组织好了一批人到寨门口迎接,迎亲队伍一到就燃放鞭炮,凑热闹的村童 一拥而上分食从阿娜家带来的喜饭。走到新郎阿旎家门口,接待的人将一簸箕糯米饭送到阿 娜 的面前,阿娜庄重地掐上一点糯米饭撒在地下,表示祭祀了西江和阿旎家的祖宗圣灵,这是 阿娜身分转换的重要仪式。阿娜原本是开觉寨人,是以开觉祖灵圣鼓为核心的鼓社成员;现 在嫁到西江,要成为以西江祖灵圣鼓为核心的鼓社成员,她必须祭祀西江和阿旎家的历代祖 宗圣灵,只有得到祖宗圣灵的认可,完成身份的转换,日后阿娜才能在西江鼓社的祖宗圣灵 庇佑下平平安安地生活。祭祀过祖宗圣灵的那一簸箕糯米饭,当即分发给寨上围观的儿童, 让儿童带上新娘已祭祀祖宗圣灵的信息传遍西江,以便得到西江全体寨民对阿娜身份转换的 认同。
仪式中,新娘阿娜要喝干放有银元的一碗米酒。喝之前新郎阿旎家的人要说一句吉祥隐语: “喝下这碗米酒好捉鱼。”新娘一口气喝下米酒,将银元留下日后悉心珍藏。用银元代表鱼 ,这是说新娘得了银鱼,将来会发财并像鱼一样给新郎家繁衍子孙,鱼是苗族生殖崇拜的象 征,因而这是生殖崇拜的一种仪式。
进门之前的最后一道仪式是,新娘阿娜手中的新伞要由新郎房族中身份吉祥,父母兄弟齐全 的小姑子接下,阿娜方能跨进门坎。跨门坎时要先出左脚,因为习俗认定“男左女右”,跨 了左脚预示日后会最先生下男孩。
新娘进家后最后一道仪式是挑泉水,在阿旎家族的小姑子陪同下,阿娜前往水井边挑清凉的 泉水,舀水时,每只桶只能装5瓢或7瓢,取单数不用双数。这些规矩,阿娜在出嫁之前妈 妈已反复叮嘱她,她是不会弄错的。
挑泉水的仪式如何解释?西江人认为泉水是生命之源,苗族神话长诗《仰阿莎》说,美丽的 女神仰阿莎是从泉水中生出来的,新娘挑新婚的泉水,象征新婚后将繁衍美丽的新生命。为 什么每只桶只装5瓢或7瓢水?我向西江人讨教,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有人提供一种说法, 我暂且记录下来存疑。那人说,苗族除了最神圣的数字12以外,还经常使用3、5、7、9这 样一些数字,“鼓藏节”姻亲送礼品中的鱼,也只能3条、5条或7条。苗族认为人类繁衍是 以奇数增长,《苗族古歌》说:“姜央拿把小弯刀,/一个小小栎砧板,/嘭嘭剁肉在仓脚, /剁得满满九大撮。/撒在九个大山坡,/这才得九支祖,/七支公公沿河来。“鼓藏节”中的 《祭鼓词》也说:天和水相挨,/一天涨九次,/一夜翻九遭,/鸟儿飞不到岸,/老鼠钻不到 底,/五支公公住不稳,/七个婆婆睡不安。”这些经典上所说的“九支祖”、“七支公”、 “五支公”、“七个婆”都是使用奇数,这就是规矩的依据。
阿娜挑完了清泉水,便算完成了她做新娘的仪式。接下来便是阿旎家摆开长桌大宴宾客。 待到大家把喜酒喝得差不多,醉意涌上心头,出口皆能成歌时,也就该到新娘阿娜回娘家 的 时刻。于是送客的歌声四起,阿娜的娘家人又将阿娜带回了开觉寨。这就是阿娜做新娘的第 一天。
作为新郎的阿旎那天是怎么过的?阿旎说他严格遵循古规,在阿娜作为新娘进门之前,他早 已在堂兄家进行回避。据说如果不回避,新娘会踩伤他的灵魂,日后会影响他的健康。待阿 娜进门后,阿旎便悄悄溜回家来一头钻进了厨房,因为人手少,他必须为大师傅们做下手。 为了办好喜宴,他只顾在厨房里忙碌劳累,开始时看到大家欣喜的目光,他便感觉到了新郎 的新鲜感,谁知后来便麻木了。幸亏大师傅们没有忘记他是新郎,灌了他两碗米酒,在飘飘 然中他才又恢复了新郎的那种幸福感。
阿旎说,他在婚礼那天没有尝到新婚的禁果,也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心欠欠的躁动不安。婚 礼结束阿娜回娘家后,阿旎做什么事老是无精打彩、走神,天天都在盼农忙季节早日到来。 因 为只有农忙,才有借口把阿娜接来,到那时,他俩才能开始夫妻的性生活,才算真正义意上 的结婚。阿娜在婚礼结束后回住娘家,这就是我们在前面提到的,西江苗族妇女在结婚后的 一段时间“不坐夫家”的习俗,我们不妨可以把这“不坐夫家”理解为西江苗族婚礼的延长 仪式。
阿旎与阿娜的婚礼,是他们“生命礼仪”中的一个重要关口。“生命礼仪”是法国早期人类 学家范·盖纳普提出的仪式理论。人从生到死需要通过许多重要关口,扮演许多角色。比 如 ,人的出生、满月、周岁、成年、结婚、生孩子、老年直至死亡。每过一个关口就要转换一 个角色。人是创造文化的高等动物,在人的生命文化历程中,每通过一个生命阶段,就意味 着扮演一个社会角色,增加了更多的社会关系,多了一份社会责任,这是人的复杂心理转换 过程。这种社会角色的突然转换,使人产生不适应的心理危机,为了调适人的心理,人类便 创造了人生仪式。仪式的过程便是一个缓冲的过程,它能帮助人顺利地渡过生命历程中社会 角色转换的危机。
范·盖纳普的理论把仪式分为前后连接的三个阶段,这就是过渡、分隔与整合。西江苗族 婚礼仪式有自己的特点,可以分为预备期、分隔与过渡互相交替期和整合期。婚礼的预备期 是正式仪式前的仪式,从男女双方及父母同意婚事时开始,到举办婚礼的前一天为止。以阿 娜为例,她在这期间要备齐所有的嫁妆;阿旎则要上山多打婚宴烧灶用的柴火。双方父母则 筹集钱,喂上几头待客送礼的肥猪,酿好婚礼中喝的米酒等等。婚礼的分隔与过渡期从正式 婚礼那天开始,中间经过阿娜交替在两家居住,到阿娜怀孕开始长住阿旎家为止。阿娜从姑 娘转换为妻子,阿旎从单身小伙子转换为丈夫,他俩分别在两种身份之间游移,这种游移时 间一般是一至两年,其游移期间,即是他俩在身份转换过程中处于模棱两可的阶段。婚礼的 整合期从阿娜怀孕长住丈夫家开始,直到生孩子之前。在这期间阿娜和阿旎的心理已经适应 了移位的角色,他们分别完成了身份的转换。
西江苗族通过人生的结婚礼仪关口,时间为什么这么长?这是因为在他们的生命礼仪文化里 ,没有单独的成年礼。他们原来传统的结婚年龄一般在十六岁左右,他们认为到了这样的结 婚年龄也就是成年的开始,因而婚礼也可以说是成年礼。两个礼仪融合在一起,用一至两年 的时间,才能让礼仪的主角慢慢地调适自己,因为角色转换的社会压力所产生的精神紧张情 绪,在这期间才能逐渐得以缓解,最终使他们自己顺利地通过人生的这一重要关口。
女巫阿仰原本是一个不善言辞、老实巴交的普通妇女。有一回她无端被 人冤枉,说是她偷了 人家地里的苞谷,那是人家青黄不接断粮时,等着用来救命的。其实,那苞谷晚上就被 人偷了,那天早上恰好阿仰上山打猪草路过,事后就被人说她是小偷。被偷的这家女人上门 来找阿仰论理,阿仰想解释,因为嘴笨讲也讲不清。她被无端冤枉,气得大病了一场,在床 上一躺就是半个多月,病好了后便有点神经兮兮的。有一天,她家两口子在西江后山上的 地里翻土,阿仰突然撂下手中的锄头,一屁股坐在新翻开的土坷垃上,口吐白沫,两眼直 翻白。丈夫以为她中邪了,对付中邪的土办法是找支枪来放上几枪。可在山上哪里去找枪? 丈夫一时手足无措,大喊大叫地给她掐人中。一阵忙乱过后才听到缓过气来的阿仰哼了一声 , 两眼慢慢地睁开。苏醒过来的阿仰什么也不说,拍拍屁股上的土灰拿上锄头又干起活来。干 着干着,阿仰撂下锄头坐在土边的草地上,面朝西江山寨唱起巫歌来。那些巫歌从来就没有 人教过她,而在此刻,大段大段的巫歌就像炒豆般地从她的嘴里冒出来。这下吓坏了丈夫, 以为她真的疯了,上去就给她两巴掌。谁知那两巴掌不但没有让她清醒,反而使她说出了让 丈夫魂飞魄散的话来。阿仰居然变了嗓子说自己是一百多年前反清的苗王张秀眉,现在成了 为人驱鬼的神附在阿仰的身上,叫丈夫不要干涉妻子的巫事活动。被吓得几乎瘫在地上的丈 夫,好一会才回过神来,他终于明白自己的妻子成了女巫。
成了女巫的阿仰渐渐出名起来,许多人都说她身上附体的阴崽厉害,能看准病人的情况;不 过,她的巫术只限于探测作崇的恶鬼,至于驱鬼的巫事活动,则由法力更大的男巫去进行。 我在西江画画的那阵子,巫师行巫属于搞封建迷信活动,被明令禁止了的。老百姓不管那一 套,仍然暗地里悄悄进行。为了对女巫进行探究,我通过女巫阿仰的一位亲戚带我才得以进 入她家考察。首先我得在她亲戚那里用钱买一碗米,那亲戚说,请巫师“过阴”诊病必须用 自己的米,不是自己的就得用钱买,否则那些“阴崽”找不到你的家,巫师就难以诊断。我 给阿仰的亲戚事先说好,到阿仰家不要暴露我的身份,以便我进行考察 。在阿仰家“过阴 ”前,我按她的要求将自己衣服上的一点线头、米和钱交给她。她把米倒进碗里放在桌上, 点上三柱香插入米碗中,接着盛上半碗清水,将燃烧的三张钱纸丢进水碗里。然后找来一块 头巾遮住脸与桌子相对而坐,随手抓一些米粒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米粒在她嘴里发出咯嘣咯 嘣的响声。阿仰的亲戚悄悄告诉我,凡是巫师都有法力召集到一批“阴崽”,所谓“阴崽” 就是巫师所在地区历代有声望人的阴魂,这些阴魂大多属于非正常死亡,这些“阴崽”在阴 间也仍然很有声望。巫师通过这些“阴崽”的帮助,可以无所不至地去查找求巫人的健康及 有关状况。
我们正说着话,阿仰忽然说她闻到“阴崽”的气味了,只见她端起那碗清水喝了一口,接着 便开始跳动双脚,唱起了召集“阴崽”的巫歌。她用歌声把被清王朝挖头点天灯的苗族起义 领袖张秀眉,以及手下大将包大度、李宏基等人的阴魂都召集拢来,她对这些“阴崽”一一 点名后便指派他们前往侦察。指派完毕就停止了巫歌,只是双脚仍不停地跳动,约莫过了十 多分钟她才喘着气说:
“哎哟!你家住得蛮远的,岔路太多,‘阴崽’们正在下细问路哩!”
“是走错路了吧?”我故意问道。
“莫着急嘛,快找到了。”她耐心地回答。
就这样,她一直跳着又过了十多分钟才感叹道:
“NBF6A!NBF6A!人和房子咋个这么多哟?”
“把你们的眼睛弄花了吧?”我打趣说。
“你这个人咋个老是打岔?”她有点不耐烦地打断了我的问话又继续说:“这下子总算找到 了 ,你是吃皇粮的。你住的家门朝南,只有一间房,你的爸爸妈妈过世了,老婆正在家里带着 一个女娃崽。没得事,你和你家里人没病没灾,放心好了。”
说完,她用巫歌指挥“阴崽”们返回,还用歌声感谢那些“阴崽”,并送“阴崽”们各自回 家。最后,她双脚猛跳一下就站立起来,举起双手揭开遮脸的头巾,整个巫事便算结束。
事后女巫阿仰一头的汗水,看来行巫也是一项很累的活。我给阿仰开玩笑说:
“你天天跟鬼神打交道,你相信有鬼神吗?”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无所谓地说:
“你要是相信就有,不相信就没得。”
听了这话我愕然,想不到一个乡村女巫会说出这样有哲理的话来,看来还不能小瞧女巫阿仰 。
我心里一直嘀咕,女巫阿仰用什么绝招获取信息,她能猜中我的基本情况,可能是她掌握有 秘而不宣的技巧。或许是我在西江画画的那些日子,自己无意中泄密的缘故。不管怎么说, 女巫阿仰的巫术,对于我来说至今仍然是一个谜。
人类渴求生命,恐惧死亡,这是人的天性。因为人是具有丰富想象力的高等动物,所以,人 在面对无可奈何地结束尘世世界的生活,走向黑暗的死亡时,为了摆脱对死亡的恐惧,便充 分地发挥自己丰富的想象力,创造了神奇幻化的神圣世界。同样地,面对消失的肉体,人不 得不创造出一个不死的灵魂,企望不死的灵魂在那个彼岸世界里继续生活。这就是人们创造 彼岸世界和相信彼岸世界的原因。
西江人认为彼岸世界由祖先、神和鬼组成,其中祖先最为神圣。鬼是那些阳寿没有到期而横 死的人的幽灵,特别是那些在外的暴死者,他们的灵魂不能进家,成了孤魂野鬼。有一些死 不瞑目的野鬼心中愤恨不平,为了发泄,便专门与人作祟,成了害人的厉鬼,只要这种厉 鬼缠 身,人便会生病。厉鬼在彼岸世界也和阳间一样结成黑恶势力,形成帮派团体,各种厉鬼黑 恶 势力向人索取的牺牲各有不同。为了“对症下药”,就必须先侦察是哪一股黑恶势力在作祟 ,然后根据其要求献以牺牲。这侦察获取情报的工作就是阿仰这一类女巫的职能。
我注意到女巫阿仰手下的“阴崽”是一些不寻常的善鬼,这些“阴崽”在阳世时,是为老百 姓做善事而出名的好人,因为非正常死亡才不得已进入了这支队伍。苗族传统宗教认为,非 正常死亡人的灵魂上不了天堂,只好到处飘泊游荡。游荡的善鬼便成了女巫的“阴崽”。这 些善鬼有点类似汉族民间信仰中捉鬼的钟馗,他们虽不捉鬼,却专司侦察鬼情。
一提到女巫与鬼,许多人就会想到这是迷信。是的,这是迷信。迷信是紧随人类的一种现象 ,不要以为不发达民族才有迷信,现代的发达民族也一样有迷信,迷信随处可见。王铭铭 博士在介绍美国人类学家萨林斯时说:“那些只消费现代产品的人,可以用‘落后’、‘浪 费’、‘迷信’来形容对这些产品一无所知的‘乡巴佬’,却不能否认他们自身对现代性的 ‘迷信’。”
发达的西方有人信鬼吗?回答是有人信,要不然西方怎么会有“万圣节”前夕的“鬼节 ”呢?在中国也一样,汉族不但修建有展现地狱的丰都鬼城,还有民间祭鬼的“中元节”, 汉族民间俗话说七月半鬼乱窜,这些都是人类信鬼的明证。
离开西江那天早晨有雾,看来又是一个艳阳天。在离寨子不远的山泉边,我将随身携带的水 壶灌满,还特意捡了泉边枫树下的两片枫叶,那是为了对西江的眷念。当我们翻越西江西面 的 大山坳时,阿莎与阿榜两位姑娘从雾中走来,我弄不清这相遇是不是偶然的巧合,见了面她 俩就问我们为什么不多住些时日。阿莎笑着说:
“杨老师,是不是我们这里穷得恼火,把你们吓跑了。”
“哪里的话?我们老家更穷哩!西江的山美、水美、人更美。这里是神仙住的地方,要不是吃 公家饭,我就在这里安家落户了。”我看着阿莎说,露出一脸的真诚。
“杨老师又在哄我们,还是城里舒服,你们在城里坐厌烦了,跑到乡下得几天新鲜,要真是 在乡下生活,你们不喊妈才怪哩!”阿榜戏谑地责怪我。
我红着脸讪笑,不知如何应对。阿元抢着说:
“杨老师说假话,还是阿榜说得对,谁愿意在乡下过穷日子?”
我尴尬地表示歉意,同时也真诚地向她们道谢:
“真对不起,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阿莎姑娘,谢谢了!请转达我对你奶奶、父亲和兄弟的 谢 意。我们有缘才在西江相识相聚,这一段美好的日子令人难忘。我会记住这些值得追忆的日 子,永远想念你们。”
阿莎姑娘很伤感:
“我知道留不住你们,这一分别今后怕是难得相见了,但愿你们不要忘了西江,忘了我们。 我家爸爸说了,明年如果公家允许我们过‘鼓藏节’,希望你们像走亲戚那样来和我们一起 过节。”
“那是一定要来的,到时候我们会应邀来祝福你们,大家欢聚西江,一起共同祭祀苗族的祖 宗圣灵。”话一说出,我自己都觉得这是在应酬,谁知明年将会如何?这一走,恐怕再也见 不上我心中的美丽女神仰阿莎。想到这里,更依恋难舍,不由得便生出了几分惆怅。
阿莎姑娘紧挨着我说话,她乘大家不经意,将藏在手里的自绣花带悄悄塞进我的手中。被阿 莎姑娘的手捏紧捂暖的花带,携着她温馨的体温,瞬间流向我的全身。我紧握住阿莎的手又 迅速地放开,定神后,我取出阿莎的画像送给她。我说:“没有什么东西可送,就只有这张 画,权且当作礼物,留作纪念吧!”这时,阿莎的眼里闪起了泪花,我没有勇气面对阿莎的 泪眼,稍微犹豫会使我把握不住自己。我迅速拉了阿元,匆匆地与两位姑娘挥手道别。阿莎 和阿 榜立刻放开歌喉,唱起了送别的游方歌和飞歌,其中一首歌的歌词令我永远难以忘怀:
春风春风过河来,
樱花樱花迎春开。
春风轻拂过山去,
樱花无语落草苔。
来年春风重来访,
相识樱花今安在?
这歌声里有惆怅也有哀叹,我们走了很远很远,还仍然听到那依依惜别 的歌声。歌声里有我 融入西江的深深眷恋,西江因此在我的心路历程中,拥有了浓浓的、割舍不掉的情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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