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录自杨培德.鼓魂[M].北京:中国文联出版社,2002.)
西江苗族妇女是天才的民间艺术家,她们创造了绚丽多彩的服饰文化。 那一天,我向阿莎姑 娘求助,请她找一套女盛装来画,阿莎说她只有她妈妈遗留下的盛装。当她小心翼翼地从衣 柜里拿出珍藏的盛装时,阿莎的奶奶在一旁伤心地说:
“我们家穷,没有钱给阿莎做新衣,她妈妈的这套衣服还是从娘家带来的嫁衣。直到现在我 们也没有银衣、项圈、银角给阿莎,真是亏待了她。”
我安慰奶奶说:
“你们这样勤快,日子会好起来,到阿莎结婚时一定会有银衣银角穿戴。”
在画盛装时,我一边仔细地进行观察,一边向阿莎的奶奶请教。
女盛装苗语称为“乌斑”(ud bad),汉语译为“雄衣”。唐太宗在贞观三年接见“东谢苗 ” 首领谢元琛的朝贡队伍时,见到苗人“卉服鸟章”大概就是苗族的“雄衣”。明代郭子章在 《黔记·诸夷·苗人》中记载说:“其人椎髻,NBF6BNBF6C,插尾于首 ,斑衣左衽”。NBF6BNBF6C即拖鞋 ,插尾于首是指苗族男子将雄雉尾插于头髻上。斑衣左衽即是女盛装“雄衣”。“雄衣”是 大袖大襟左衽半体衣,领微微拖向后,前襟略长于后摆,两襟在胸前交叉时,稍微露出前胸 的无领衬衣。衣服面料用紫色或蓝色绸缎,夹层衬底是家织自染青布。领、肩、两袖和前衽 都绣有装饰图案,衣脚无挑绣花纹。下装为紫黑百褶长裙,长及脚踝,素净无纹样。穿时外 套24根长条绣花飘带,飘带围腰部分相连,下部则随人走动飘散,俗称飘带裾。上衣与飘带 裾的装饰纹样有蝴蝶、鱼、鸟、龙、凤、蛙和各种花卉,图案的色彩非常艳丽。为了配合“ 乌摆”雄衣,富裕人家的姑娘还要周身配戴各种银饰。银饰有:银角、银冠、银雀、银箍、 银锁 、银梳、银头簪、银耳环、银项圈、银衣片、银衣链、银泡、银手镯、头巾银片、银胸牌等 。苗族姑娘穿上这样的盛装,顿时就显得雍容华贵起来。若在一片绿色山野的映衬下还会 令人感到更加鲜艳夺目,光彩照人。这样的穿戴老远就能使寻找意中人的小伙子们怦然心动 ,他们按捺不住自己便会加快脚步前往与姑娘对歌。
漂亮的苗族女盛装称为“雄衣”是什么意思?“雄衣”就是男人的衣服,女人为什么穿男人 的衣服?这里面颇有来历。苗族在上古时期曾经历过母系社会,盛行的是“从妻居”的对偶 婚 ,这是一个女娶男嫁的社会,苗族《开亲歌》有记载说:“在古老古代,……男家嫁儿子, 女 家接新郎;男家来开亲,女家来办客。”《姊妹歌》也说:“从前哥哥弟弟们出嫁,出嫁到 遥远的地方,留姊妹们在母亲身旁。”
那时的男人要穿美丽的花衣才能吸引女人,于是便出现了“雄衣”,不过那时的“雄衣”装 饰还比较简单。取悦女人的“雄衣”证实了格罗塞的论断,格罗塞在《艺术的起源》一书中 说 :“诱使人们将自己装饰起来的最大的、最有力的动机,无疑是为了想取得别人的喜悦。… …在最低的阶段上都总是男人比女人更事装饰。……因为,他们同时受着男性是处在求爱者 的地位这个事实所支配的。”
后来,母系社会瓦解,出现了父系统治的社会,嫁男改成了嫁女,妇女丧失了崇高的地位。 为了取悦男人,女人便将男人的花衣穿起来,并经过女人们天才的长期艺术创造,不断用精 美的刺绣丰富了“雄衣”,“雄衣”才有了今天的美丽。
现在姑娘们头上戴的银角,也是苗族上古时期母系社会的遗风。那时的男人崇尚雄壮威武, 头上都戴装饰牛角,并以牛角为进攻武器。苗族先民蚩尤九黎部落崇拜牛,所以汉文古籍《 述 异记》有记载说:“蚩尤氏耳髻如剑戟,头有角,与轩辕斗,以角抵人,人不能向。”后来 苗族女人沿袭了男人的装饰,将牛角改为象征性的装饰银角。
西江苗族妇女银饰别具一格,阿莎的奶奶告诉我,西江著名的银匠是东引村的宋家,他那手 艺是祖传的,由于手艺高超还到过北京献艺。文革期间不让打银饰,他的手艺也就没有了用 武之地。
为了画银饰,阿莎带我到有银饰的阿普家。在阿普家我细细地打量了那些精美的银饰。西江 苗族妇女头饰银角称为“干戈”(gib gob),形似两只半圆形的变形水牛角。角薄而扁平 ,两角分别有头朝下的两条浮雕龙纹,两龙头中间有一圆形浮雕太阳纹或团花,形成二龙抢 宝的图案,银角上还有浮雕鱼和花卉纹样装饰。银角内圈底部中间有排列成扇形的十几条薄 银片,那放射状形似东方喷薄欲出的太阳光芒,其含意是在纪念苗族东方古老的故乡。在全 身银饰中,银角造型最为突出,也最为高贵。苗族姑娘在穿银饰盛装时,只有把全身银饰穿 戴后,才能将银角作为头饰的主体插在发髻上。有了银角,银饰盛装便画龙点睛地精神起来 。
西江的银冠有一细银条做成的横枝,中央和两端都有杜鹃花形银花。花中间站立有三只含银 链珠展翅欲飞的NBF6D宇鸟,鸟尾长,微微翘起,与鸟身共同形成美丽的S形。 NBF6D宇鸟是苗族崇 拜的神鸟,苗族蛋生人的神话中,苗族祖先姜央就是由NBF6D宇鸟孵化出来的。西 江苗族自称“ 嘎闹”(ghab nes),即是鸟图腾的民族将图腾鸟作为银冠戴在头上以示崇敬,这是苗族祖先 崇拜在服饰上的体现。
西江的银箍由四层纹样组成。上层是银花,第二层和第四层排列着十二对由细银条做成的水 涡纹;第三层有浮雕动物的六块长方形银片,这种银箍较为简练。另外还有一种银箍较为细 腻复杂,纹样也分为四层。最上层是小叶杜鹃形银花,第二层正中为一朵大形团花,两边分 别是两头昂首的浮雕龙纹,第三层是一排跨战马的苗族武士出行图。武士图下的第四层是用 银丝连缀悬吊的无数银坠,银坠垂至眉间,人走动时银坠便摇摆晃动,由于互相撞击而发出 悦耳的叮NBF69声。
挂于姑娘胸前的银锁造型独特。锁为半圆云纹形,锁的上端吊有两只蝶形银饰片。锁的正中 和两边浮雕有三朵太阳花,太阳花的上方是蝴蝶纹浮雕,花与花之间穿插有肥胖的鱼龙和其 它的动物纹样。银锁还吊有银坠。银币和银铃。将蝴蝶纹样的银锁庄严地挂在胸前,象征祖 先蝴蝶妈妈随时都在庇佑其子孙,这是苗族传统宗教祖先崇拜符号化的表达。蝴蝶妈妈面向 太阳花的图案,内含着苗族祖宗圣灵回归东方故里的涵义。
阿普家妈妈说,她的银饰“雄衣”盛装是从娘家带来的,银角是她嫁到西江后才给女儿添制 的。在“文革”期间,很难在一个家庭里看到完整的银饰,那是因为贫困所致。
苗族妇女银饰“雄衣”盛装图案纹样非常丰富,大致可以分为三类。一是几何纹样,几何纹 样中一种是半抽象的自然物象纹,如蝴蝶纹、太阳纹、水漩纹、鱼纹、卷草纹、星辰纹、水 车纹等。另一种是纯抽象的人和自然物象纹,如人纹、龙纹、云纹、雷纹、锯齿纹、十字纹 等。二是具象的动物纹样,这种纹样充分体现了苗族妇女的奇异想象力,她们随心所欲地按 苗族神话传说,将动物夸张变形,甚至将动物与植物互变为一体,这种纹样充分展示了苗族 妇女的艺术才华,是苗族妇女在服饰艺术上独具魅力的创造。这种动物纹样有:龙、牛、象 、狮、虎、鹿、狗、兔、鼠、鸡、凤、雉、雀、鹰、龟、蛙、鱼、蝙蝠等。第三是具象的植 物纹样,其中有向日葵、石榴、刺藜花、菊花、鸡冠花、蕨菜等,山野中的奇花异草都成为 服饰的纹样。
多姿多彩的服饰纹样是苗族妇女们的集体创造。在使用纹样时,苗族妇女可以根据自己的喜 好和风格从中任意选择,并加以发挥创作。所以每件“雄衣”盛装上的装饰纹样组合都不一 样,你在西江不可能找到装饰纹样完全相同的“雄衣”盛装。
阿普家妈妈说,她是从控拜村嫁到西江的,控拜是银匠村,那里银匠的手艺远近闻名。按规 矩,妇女不做银匠。做银匠的男人们在打造“雄衣”的银饰品时,会有神秘的祖先指使他雕 铸上神圣的蝴蝶妈妈纹样;同样,苗族妇女在刺绣“雄衣”的绣片时,冥冥中的祖先也会在 无形中要她们绣上蝴蝶妈妈的图形。我问阿普家妈妈这是为什么?她告诉我,祖宗圣灵时时 刻刻都在每个人的左右庇佑他们。神圣的经典《苗族古歌》就有训言,训言说蝴蝶妈妈是人 与万物的始祖,人与万物都是从蝴蝶妈妈的十二个蛋里被NBF6D宇神鸟孵化出来。 雄衣是在重大 的节日、祭祀大典和结婚时穿的盛装,“雄衣”如果没有蝴蝶妈妈的图形,祖宗圣灵就会降 罪并会祸延子孙。
苗族人文始祖蚩尤创立了“夫人作享,家为巫史”的万物有灵宗教,这一宗教“民神杂 揉”,人人皆可以与天上的神灵相通,家家都能举行巫事。直至现在,苗族仍然信奉以祖宗 圣灵为核心的万物有灵宗教。这一传统宗教在服饰上的表现符号分为两种:一是以蝴蝶 妈妈为主的祖宗圣灵象征符号;二是以NBF6D宇神鸟、雷神、龙神、牛神等为代表 的万物神灵象 征符号,其中以蝴蝶妈妈为主的祖宗圣灵符号最为神圣。宗教在苗族服饰上得到符号化 的充分展示表明,以祖先崇拜为核心的苗族传统宗教,无处不在地浸润在苗族人的日常生活 中,充溢在苗族人的服饰里。
我特别注意到,在“雄衣”中有一特殊的蝴蝶妈妈纹样组合构图,这一构图是苗族妇女灵感 思维的独创。构图中心是蝴蝶妈妈,蝴蝶的头为变形人头,蝴蝶的身体中心立有宗庙,宗庙 里有抽象人形,这象征蝴蝶妈妈的灵魂立于宗庙之中。蝴蝶的双翅是NBF6D宇神鸟 的两翼,蝴蝶 身上是奇花异草。这一神奇组合构图,不受人类已有的科学知识体系约束。万物皆有灵魂, 生命之间没有界线,互相可以融汇沟通的苗族宗教观念,使苗族的妇女的艺术灵感获得了最 大的创造空间。因而,在这一组合构图中,苗族妇女自由驰骋的想象力得到了充分的发挥。
没有想象力就没有艺术的创造,而苗族妇女之所以有丰富的艺术想象力,是由于她们具有万 物有灵的文化思维模式。这种思维模式在进行艺术创作时便会产生神秘的艺术灵感思维。 灵感思维使苗族妇女在创作绣制“雄衣”时,产生匠心独运的构思;还能使苗族妇女大胆地 创作出许多自由自在没有任何框框的组合构图绣品。难怪有人称赞苗族妇女是神绣巧手。
记得我在画阿莎家妈妈的“雄衣”时,阿莎的奶奶说:
“阿莎的妈妈是我们地方出名的神绣巧手,她绣的花样就像有神灵支使一样,绣好的花样好 像有神灵附在里面,你看了就觉得那些花样鲜活灵动,看多了眼睛都会看花。可惜了,阿莎 的妈妈命不好,如果活到现在,阿莎的嫁衣早就做好了,那嫁衣一定是西江最美的嫁衣。 ”
西江苗族妇女爱美如命,所以她们不断地创造美来装饰自己。据说现在姑娘们穿的绚丽的带 子裾,就是60多年前一位进过初级师范的西江苗族姑娘独立设计制作而成,因其飘洒新颖 ,便在雷公山地区的苗族妇女中风靡开来。大约在清末民初,西江苗族妇女在传统服饰 的基础上进行过改革,创制了新款式的女性生活便装,便服上装是低领、右衽,收腰紧袖的 布扣短衣,前胸及后背围一圈绣花带,双袖 各有一条花绣带,胸前是绣花围腰,下着深色长裤。这种便装简洁明快,突出了女性的曲线 美。
阿莎的奶奶还告诉我,苗族姑娘在出嫁时要穿银饰“雄衣”盛装,参加各种重大的节日活动 也要穿这种盛装。为了制作盛装,也为了把自己打扮得更美丽,姑娘们从小就在母亲的指导 下一针一线地学习挑花刺绣,她们不由自主地进入自己家庭办的“绣花艺术学校”,母亲就 是她们的老师。在“学校”里,她们不但学习传统纹样和构思构图,还学习复杂的锁绣、辫 绣和绉绣等工艺,这种绣花工艺并不亚于中国著名的苏绣和湘绣。姑娘们长大后,在繁重的 农活之余,她们仍不能休息,还必须抓紧时间精心地为自己绣制出嫁的“雄衣”盛装。经过 艰苦的绣花艺术训练,许多苗族姑娘便成了天才的绣花艺术家。苗族姑娘花费心血,绣制一 身一世只有一套的“雄衣”盛装很不容易,于是她们便把自己对生命美的赞颂,对生命欢乐 的追求,对一生吉祥如意的期盼全都绣制在盛装里,并用自己美丽的身躯骄傲地向世人展示 。这样,苗族服饰便有了既多彩又强烈的人文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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