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录自杨培德.鼓魂[M].北京:中国文联出版社,2002.)
阿旎是个很帅的小伙子,初中毕业后家里没钱供他上高中,不得已只好 跟着父亲学犁田、插 秧、打谷。那是“吃新节”过后的一天,我乘阿旎农闲在家给他画像。开头他觉得新鲜,还 能挺得住坐在那里,谁知画着画着他便打起盹来。我大声地开玩笑说:
“阿旎,晚上和姑娘游方对歌没有睡觉是不是?”
阿旎使劲揉了揉眼睛不好意思地说:
“现在很少游方了,昨天晚上陪我家那几个堂兄弟去开觉寨游方对歌搞晚了,回家来只在床 上眯了一会儿。”
“你很少游方,是结婚了吧?”
我知道结婚后的苗族小伙子,在媳妇还没有常住夫家之前的一两年之内,还可以到游方场去 游方,只是次数少一些罢了。
“我才18岁,还想读书。我家爸爸说,没钱给你读书了,认命吧!娶个老婆干活生崽过日 子算了。就这样,我在去年十月娶了开觉寨的一个姑娘做媳妇。那姑娘读过小学,也算是懂 点文化吧。”
“你那媳妇肯定是个‘好想很’的姑娘,不然你哪里肯听父母的话这么早就结婚了。”
阿旎红着脸点头称是。
在画像的过程中,我问阿旎西江婚礼的习俗以及他举办婚礼的感受,阿旎断断续续给我作了 介绍:
“我初中毕业在家跟着父亲干活觉得无聊,农闲时,晚上就跟着寨上的小伙子做游方客,到 外寨找姑娘游方唱歌。有一次在开觉寨的游方场上,跟我对歌的是一位叫阿娜的姑娘,人长 得‘好想很’;歌也唱得好,她唱的情歌能见子打子,出口就能编出来,我被她迷住了,每 隔几天就去游方场找她。我父亲眼尖,见我经常瞌睡眯兮的样子就对我说,儿子,反正你 是读不成书了,在游方场上好好找个姑娘,看上了就说一声,我请人去打听姑娘的为人,行 了你就去把她娶来做媳妇。既然老者发了话,我就对他直说。说心理话,我还是想读书,想 读也没有用,没有钱读哪样书,老者喊认命就认命吧,但得说清楚,是阿娜我才娶。我是独 儿 子,父亲将就我,答应托人到开觉打听阿娜的情况。还好,被问的人多数都说阿娜的好话, 说阿娜身体好,不但‘好想很’,人品也不错。也有个别说她人长得漂亮,怕二天男人镇不 住。父母亲不放心,乘西江赶场天阿娜来赶场,母亲暗中进行考察,考察结果印象不错。于 是就请我们房族能说会道的婶婶当媒人前去提亲。我们西江风俗是这样,媒人去提亲时,女 方家父母不管是否同意都不会马上答复,只是酒肉招待,说一些客套话,最后媒人临走时才 说让我们想想,等到下一两个赶场天再回话。因为如果马上答应,那不就显得自己的姑娘太 轻贱了,怕姑娘嫁不出去才那么急捞捞的答应。如果不同意马上回绝,又会给提亲人难堪, 别人会说这家人没有教养。
“婶婶去提亲过后,大约阿娜家父母也派人对我暗地进行考察,过了两个赶场天,终于 得到答 复,她家父母同意了这门亲事。只要同意就算是订婚了。结婚的时间是两家通过我那媒人婶 婶从中传话商定,时间定在农历十月过苗年之前,选择吉祥的日子要请巫师测算。我这种通 过父母同意提亲举行的婚礼,苗语称为“ait khat naix lul”(开大人亲)。如果只是通过 自由恋爱而举行的婚礼,苗语称为“ait khat jib daib”(开年轻人亲)。
“迎亲那天,按规矩我不去接新娘,而是由我家出面请房族和我的好友中有酒量的年轻人, 再请 两位有经验的中年人带领迎亲队伍前往。迎亲队伍人数只能是双数,双数是表示喜事成 双的意思,迎亲队伍走时要带上一箩糯米喜饭和喜鱼。我的好友阿当告诉我,他们到了开觉 寨,阿娜家房族的人早就在寨子上设了十二道栏路酒。”
“为什么要设十二道栏路酒?”我打断了阿旎的话头问他。
“老辈子们都说十二是吉祥数,因为《苗族古歌》说蝴蝶妈妈生十二个蛋才繁衍了万事万物 ,所以十二就代表了兴旺发达,我们在很多场合都必须用这个吉祥数。”阿旎回答了我的问 话后又继续说:“栏路酒,就是从寨门口到新娘家门口每隔一小段路放一张桌,桌上摆放着 大碗的肉鱼,新娘寨子上的小伙子和媳妇们分别在各张桌边把关。每位客人要想走过就得喝 两碗酒和吃几片肉,理由是客人用两只脚走路来辛苦了。客人喝酒时还得小心,如果习惯性 地用手去捧碗,那就要被罚酒,用手捧酒碗被理解为客人嫌酒少,要主人添酒的意思。
“阿当告诉我,他们迎亲的一行人在栏路酒的关卡前,故意装作酒量小的样子,与那些守关 人 唱歌推辞。最后一道关是阿娜的父母亲用牛角酒亲自在大门口迎接,这时大家才停止戏闹, 痛快地喝酒进门。”
阿旎还没有说完就被寨上的朋友有急事叫走了。我后来找到参加迎亲的阿当,才把婚礼后面 的 过程弄清楚。那天阿当一行迎亲队伍进了阿娜家后,随即举行献礼带的仪式。礼带是纯洁的 白布,其意思是双方从此便形成了固定的姻亲纽带关系。仪式开始时,首先由阿娜家房族中 上有父母下有儿女、生活富裕的中年妇女,代表阿娜家向迎亲的人一一敬献礼带并敬酒。房 族 中人随后依次向迎亲客人敬献代表各家的礼带,房族的礼带要系在阿娜家的礼带上,表示房 族共同形成了这一婚姻集团的成员。
迎亲第二天要离开阿娜家时,阿娜家送了一头肥猪,一箩煮好的糯米饭和若干鱼。身着新嫁 衣的阿娜离家时,要拿上一把新伞,由她平时最要好的姐妹和房族中的姑娘做伴娘。在前往 西江的路上,大家走得很慢,阿娜低头小心地在山路上行走,两个伴娘一前一后不时招呼着 阿娜。上路之前阿娜家妈妈就一再交待,路上不能跌跤,谁知越小心就越出问题,可能太紧 张的缘故,阿娜跨过一条小水沟时,脚下打滑,趔趄了几下,吓得两位伴娘急忙上前扶住。 按照习俗,如果大意摔倒,那就意味着在路上失魂,日后要请巫师到摔倒的地方叫魂。
在西江,阿旎家已组织好了一批人到寨门口迎接,迎亲队伍一到就燃放鞭炮,凑热闹的村童 一拥而上分食从阿娜家带来的喜饭。走到新郎阿旎家门口,接待的人将一簸箕糯米饭送到阿 娜 的面前,阿娜庄重地掐上一点糯米饭撒在地下,表示祭祀了西江和阿旎家的祖宗圣灵,这是 阿娜身分转换的重要仪式。阿娜原本是开觉寨人,是以开觉祖灵圣鼓为核心的鼓社成员;现 在嫁到西江,要成为以西江祖灵圣鼓为核心的鼓社成员,她必须祭祀西江和阿旎家的历代祖 宗圣灵,只有得到祖宗圣灵的认可,完成身份的转换,日后阿娜才能在西江鼓社的祖宗圣灵 庇佑下平平安安地生活。祭祀过祖宗圣灵的那一簸箕糯米饭,当即分发给寨上围观的儿童, 让儿童带上新娘已祭祀祖宗圣灵的信息传遍西江,以便得到西江全体寨民对阿娜身份转换的 认同。
仪式中,新娘阿娜要喝干放有银元的一碗米酒。喝之前新郎阿旎家的人要说一句吉祥隐语: “喝下这碗米酒好捉鱼。”新娘一口气喝下米酒,将银元留下日后悉心珍藏。用银元代表鱼 ,这是说新娘得了银鱼,将来会发财并像鱼一样给新郎家繁衍子孙,鱼是苗族生殖崇拜的象 征,因而这是生殖崇拜的一种仪式。
进门之前的最后一道仪式是,新娘阿娜手中的新伞要由新郎房族中身份吉祥,父母兄弟齐全 的小姑子接下,阿娜方能跨进门坎。跨门坎时要先出左脚,因为习俗认定“男左女右”,跨 了左脚预示日后会最先生下男孩。
新娘进家后最后一道仪式是挑泉水,在阿旎家族的小姑子陪同下,阿娜前往水井边挑清凉的 泉水,舀水时,每只桶只能装5瓢或7瓢,取单数不用双数。这些规矩,阿娜在出嫁之前妈 妈已反复叮嘱她,她是不会弄错的。
挑泉水的仪式如何解释?西江人认为泉水是生命之源,苗族神话长诗《仰阿莎》说,美丽的 女神仰阿莎是从泉水中生出来的,新娘挑新婚的泉水,象征新婚后将繁衍美丽的新生命。为 什么每只桶只装5瓢或7瓢水?我向西江人讨教,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有人提供一种说法, 我暂且记录下来存疑。那人说,苗族除了最神圣的数字12以外,还经常使用3、5、7、9这 样一些数字,“鼓藏节”姻亲送礼品中的鱼,也只能3条、5条或7条。苗族认为人类繁衍是 以奇数增长,《苗族古歌》说:“姜央拿把小弯刀,/一个小小栎砧板,/嘭嘭剁肉在仓脚, /剁得满满九大撮。/撒在九个大山坡,/这才得九支祖,/七支公公沿河来。“鼓藏节”中的 《祭鼓词》也说:天和水相挨,/一天涨九次,/一夜翻九遭,/鸟儿飞不到岸,/老鼠钻不到 底,/五支公公住不稳,/七个婆婆睡不安。”这些经典上所说的“九支祖”、“七支公”、 “五支公”、“七个婆”都是使用奇数,这就是规矩的依据。
阿娜挑完了清泉水,便算完成了她做新娘的仪式。接下来便是阿旎家摆开长桌大宴宾客。 待到大家把喜酒喝得差不多,醉意涌上心头,出口皆能成歌时,也就该到新娘阿娜回娘家 的 时刻。于是送客的歌声四起,阿娜的娘家人又将阿娜带回了开觉寨。这就是阿娜做新娘的第 一天。
作为新郎的阿旎那天是怎么过的?阿旎说他严格遵循古规,在阿娜作为新娘进门之前,他早 已在堂兄家进行回避。据说如果不回避,新娘会踩伤他的灵魂,日后会影响他的健康。待阿 娜进门后,阿旎便悄悄溜回家来一头钻进了厨房,因为人手少,他必须为大师傅们做下手。 为了办好喜宴,他只顾在厨房里忙碌劳累,开始时看到大家欣喜的目光,他便感觉到了新郎 的新鲜感,谁知后来便麻木了。幸亏大师傅们没有忘记他是新郎,灌了他两碗米酒,在飘飘 然中他才又恢复了新郎的那种幸福感。
阿旎说,他在婚礼那天没有尝到新婚的禁果,也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心欠欠的躁动不安。婚 礼结束阿娜回娘家后,阿旎做什么事老是无精打彩、走神,天天都在盼农忙季节早日到来。 因 为只有农忙,才有借口把阿娜接来,到那时,他俩才能开始夫妻的性生活,才算真正义意上 的结婚。阿娜在婚礼结束后回住娘家,这就是我们在前面提到的,西江苗族妇女在结婚后的 一段时间“不坐夫家”的习俗,我们不妨可以把这“不坐夫家”理解为西江苗族婚礼的延长 仪式。
阿旎与阿娜的婚礼,是他们“生命礼仪”中的一个重要关口。“生命礼仪”是法国早期人类 学家范·盖纳普提出的仪式理论。人从生到死需要通过许多重要关口,扮演许多角色。比 如 ,人的出生、满月、周岁、成年、结婚、生孩子、老年直至死亡。每过一个关口就要转换一 个角色。人是创造文化的高等动物,在人的生命文化历程中,每通过一个生命阶段,就意味 着扮演一个社会角色,增加了更多的社会关系,多了一份社会责任,这是人的复杂心理转换 过程。这种社会角色的突然转换,使人产生不适应的心理危机,为了调适人的心理,人类便 创造了人生仪式。仪式的过程便是一个缓冲的过程,它能帮助人顺利地渡过生命历程中社会 角色转换的危机。
范·盖纳普的理论把仪式分为前后连接的三个阶段,这就是过渡、分隔与整合。西江苗族 婚礼仪式有自己的特点,可以分为预备期、分隔与过渡互相交替期和整合期。婚礼的预备期 是正式仪式前的仪式,从男女双方及父母同意婚事时开始,到举办婚礼的前一天为止。以阿 娜为例,她在这期间要备齐所有的嫁妆;阿旎则要上山多打婚宴烧灶用的柴火。双方父母则 筹集钱,喂上几头待客送礼的肥猪,酿好婚礼中喝的米酒等等。婚礼的分隔与过渡期从正式 婚礼那天开始,中间经过阿娜交替在两家居住,到阿娜怀孕开始长住阿旎家为止。阿娜从姑 娘转换为妻子,阿旎从单身小伙子转换为丈夫,他俩分别在两种身份之间游移,这种游移时 间一般是一至两年,其游移期间,即是他俩在身份转换过程中处于模棱两可的阶段。婚礼的 整合期从阿娜怀孕长住丈夫家开始,直到生孩子之前。在这期间阿娜和阿旎的心理已经适应 了移位的角色,他们分别完成了身份的转换。
西江苗族通过人生的结婚礼仪关口,时间为什么这么长?这是因为在他们的生命礼仪文化里 ,没有单独的成年礼。他们原来传统的结婚年龄一般在十六岁左右,他们认为到了这样的结 婚年龄也就是成年的开始,因而婚礼也可以说是成年礼。两个礼仪融合在一起,用一至两年 的时间,才能让礼仪的主角慢慢地调适自己,因为角色转换的社会压力所产生的精神紧张情 绪,在这期间才能逐渐得以缓解,最终使他们自己顺利地通过人生的这一重要关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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