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录自杨培德.鼓魂[M].北京:中国文联出版社,2002.)
女巫阿仰原本是一个不善言辞、老实巴交的普通妇女。有一回她无端被 人冤枉,说是她偷了 人家地里的苞谷,那是人家青黄不接断粮时,等着用来救命的。其实,那苞谷晚上就被 人偷了,那天早上恰好阿仰上山打猪草路过,事后就被人说她是小偷。被偷的这家女人上门 来找阿仰论理,阿仰想解释,因为嘴笨讲也讲不清。她被无端冤枉,气得大病了一场,在床 上一躺就是半个多月,病好了后便有点神经兮兮的。有一天,她家两口子在西江后山上的 地里翻土,阿仰突然撂下手中的锄头,一屁股坐在新翻开的土坷垃上,口吐白沫,两眼直 翻白。丈夫以为她中邪了,对付中邪的土办法是找支枪来放上几枪。可在山上哪里去找枪? 丈夫一时手足无措,大喊大叫地给她掐人中。一阵忙乱过后才听到缓过气来的阿仰哼了一声 , 两眼慢慢地睁开。苏醒过来的阿仰什么也不说,拍拍屁股上的土灰拿上锄头又干起活来。干 着干着,阿仰撂下锄头坐在土边的草地上,面朝西江山寨唱起巫歌来。那些巫歌从来就没有 人教过她,而在此刻,大段大段的巫歌就像炒豆般地从她的嘴里冒出来。这下吓坏了丈夫, 以为她真的疯了,上去就给她两巴掌。谁知那两巴掌不但没有让她清醒,反而使她说出了让 丈夫魂飞魄散的话来。阿仰居然变了嗓子说自己是一百多年前反清的苗王张秀眉,现在成了 为人驱鬼的神附在阿仰的身上,叫丈夫不要干涉妻子的巫事活动。被吓得几乎瘫在地上的丈 夫,好一会才回过神来,他终于明白自己的妻子成了女巫。
成了女巫的阿仰渐渐出名起来,许多人都说她身上附体的阴崽厉害,能看准病人的情况;不 过,她的巫术只限于探测作崇的恶鬼,至于驱鬼的巫事活动,则由法力更大的男巫去进行。 我在西江画画的那阵子,巫师行巫属于搞封建迷信活动,被明令禁止了的。老百姓不管那一 套,仍然暗地里悄悄进行。为了对女巫进行探究,我通过女巫阿仰的一位亲戚带我才得以进 入她家考察。首先我得在她亲戚那里用钱买一碗米,那亲戚说,请巫师“过阴”诊病必须用 自己的米,不是自己的就得用钱买,否则那些“阴崽”找不到你的家,巫师就难以诊断。我 给阿仰的亲戚事先说好,到阿仰家不要暴露我的身份,以便我进行考察 。在阿仰家“过阴 ”前,我按她的要求将自己衣服上的一点线头、米和钱交给她。她把米倒进碗里放在桌上, 点上三柱香插入米碗中,接着盛上半碗清水,将燃烧的三张钱纸丢进水碗里。然后找来一块 头巾遮住脸与桌子相对而坐,随手抓一些米粒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米粒在她嘴里发出咯嘣咯 嘣的响声。阿仰的亲戚悄悄告诉我,凡是巫师都有法力召集到一批“阴崽”,所谓“阴崽” 就是巫师所在地区历代有声望人的阴魂,这些阴魂大多属于非正常死亡,这些“阴崽”在阴 间也仍然很有声望。巫师通过这些“阴崽”的帮助,可以无所不至地去查找求巫人的健康及 有关状况。
我们正说着话,阿仰忽然说她闻到“阴崽”的气味了,只见她端起那碗清水喝了一口,接着 便开始跳动双脚,唱起了召集“阴崽”的巫歌。她用歌声把被清王朝挖头点天灯的苗族起义 领袖张秀眉,以及手下大将包大度、李宏基等人的阴魂都召集拢来,她对这些“阴崽”一一 点名后便指派他们前往侦察。指派完毕就停止了巫歌,只是双脚仍不停地跳动,约莫过了十 多分钟她才喘着气说:
“哎哟!你家住得蛮远的,岔路太多,‘阴崽’们正在下细问路哩!”
“是走错路了吧?”我故意问道。
“莫着急嘛,快找到了。”她耐心地回答。
就这样,她一直跳着又过了十多分钟才感叹道:
“NBF6A!NBF6A!人和房子咋个这么多哟?”
“把你们的眼睛弄花了吧?”我打趣说。
“你这个人咋个老是打岔?”她有点不耐烦地打断了我的问话又继续说:“这下子总算找到 了 ,你是吃皇粮的。你住的家门朝南,只有一间房,你的爸爸妈妈过世了,老婆正在家里带着 一个女娃崽。没得事,你和你家里人没病没灾,放心好了。”
说完,她用巫歌指挥“阴崽”们返回,还用歌声感谢那些“阴崽”,并送“阴崽”们各自回 家。最后,她双脚猛跳一下就站立起来,举起双手揭开遮脸的头巾,整个巫事便算结束。
事后女巫阿仰一头的汗水,看来行巫也是一项很累的活。我给阿仰开玩笑说:
“你天天跟鬼神打交道,你相信有鬼神吗?”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无所谓地说:
“你要是相信就有,不相信就没得。”
听了这话我愕然,想不到一个乡村女巫会说出这样有哲理的话来,看来还不能小瞧女巫阿仰 。
我心里一直嘀咕,女巫阿仰用什么绝招获取信息,她能猜中我的基本情况,可能是她掌握有 秘而不宣的技巧。或许是我在西江画画的那些日子,自己无意中泄密的缘故。不管怎么说, 女巫阿仰的巫术,对于我来说至今仍然是一个谜。
人类渴求生命,恐惧死亡,这是人的天性。因为人是具有丰富想象力的高等动物,所以,人 在面对无可奈何地结束尘世世界的生活,走向黑暗的死亡时,为了摆脱对死亡的恐惧,便充 分地发挥自己丰富的想象力,创造了神奇幻化的神圣世界。同样地,面对消失的肉体,人不 得不创造出一个不死的灵魂,企望不死的灵魂在那个彼岸世界里继续生活。这就是人们创造 彼岸世界和相信彼岸世界的原因。
西江人认为彼岸世界由祖先、神和鬼组成,其中祖先最为神圣。鬼是那些阳寿没有到期而横 死的人的幽灵,特别是那些在外的暴死者,他们的灵魂不能进家,成了孤魂野鬼。有一些死 不瞑目的野鬼心中愤恨不平,为了发泄,便专门与人作祟,成了害人的厉鬼,只要这种厉 鬼缠 身,人便会生病。厉鬼在彼岸世界也和阳间一样结成黑恶势力,形成帮派团体,各种厉鬼黑 恶 势力向人索取的牺牲各有不同。为了“对症下药”,就必须先侦察是哪一股黑恶势力在作祟 ,然后根据其要求献以牺牲。这侦察获取情报的工作就是阿仰这一类女巫的职能。
我注意到女巫阿仰手下的“阴崽”是一些不寻常的善鬼,这些“阴崽”在阳世时,是为老百 姓做善事而出名的好人,因为非正常死亡才不得已进入了这支队伍。苗族传统宗教认为,非 正常死亡人的灵魂上不了天堂,只好到处飘泊游荡。游荡的善鬼便成了女巫的“阴崽”。这 些善鬼有点类似汉族民间信仰中捉鬼的钟馗,他们虽不捉鬼,却专司侦察鬼情。
一提到女巫与鬼,许多人就会想到这是迷信。是的,这是迷信。迷信是紧随人类的一种现象 ,不要以为不发达民族才有迷信,现代的发达民族也一样有迷信,迷信随处可见。王铭铭 博士在介绍美国人类学家萨林斯时说:“那些只消费现代产品的人,可以用‘落后’、‘浪 费’、‘迷信’来形容对这些产品一无所知的‘乡巴佬’,却不能否认他们自身对现代性的 ‘迷信’。”
发达的西方有人信鬼吗?回答是有人信,要不然西方怎么会有“万圣节”前夕的“鬼节 ”呢?在中国也一样,汉族不但修建有展现地狱的丰都鬼城,还有民间祭鬼的“中元节”, 汉族民间俗话说七月半鬼乱窜,这些都是人类信鬼的明证。
离开西江那天早晨有雾,看来又是一个艳阳天。在离寨子不远的山泉边,我将随身携带的水 壶灌满,还特意捡了泉边枫树下的两片枫叶,那是为了对西江的眷念。当我们翻越西江西面 的 大山坳时,阿莎与阿榜两位姑娘从雾中走来,我弄不清这相遇是不是偶然的巧合,见了面她 俩就问我们为什么不多住些时日。阿莎笑着说:
“杨老师,是不是我们这里穷得恼火,把你们吓跑了。”
“哪里的话?我们老家更穷哩!西江的山美、水美、人更美。这里是神仙住的地方,要不是吃 公家饭,我就在这里安家落户了。”我看着阿莎说,露出一脸的真诚。
“杨老师又在哄我们,还是城里舒服,你们在城里坐厌烦了,跑到乡下得几天新鲜,要真是 在乡下生活,你们不喊妈才怪哩!”阿榜戏谑地责怪我。
我红着脸讪笑,不知如何应对。阿元抢着说:
“杨老师说假话,还是阿榜说得对,谁愿意在乡下过穷日子?”
我尴尬地表示歉意,同时也真诚地向她们道谢:
“真对不起,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阿莎姑娘,谢谢了!请转达我对你奶奶、父亲和兄弟的 谢 意。我们有缘才在西江相识相聚,这一段美好的日子令人难忘。我会记住这些值得追忆的日 子,永远想念你们。”
阿莎姑娘很伤感:
“我知道留不住你们,这一分别今后怕是难得相见了,但愿你们不要忘了西江,忘了我们。 我家爸爸说了,明年如果公家允许我们过‘鼓藏节’,希望你们像走亲戚那样来和我们一起 过节。”
“那是一定要来的,到时候我们会应邀来祝福你们,大家欢聚西江,一起共同祭祀苗族的祖 宗圣灵。”话一说出,我自己都觉得这是在应酬,谁知明年将会如何?这一走,恐怕再也见 不上我心中的美丽女神仰阿莎。想到这里,更依恋难舍,不由得便生出了几分惆怅。
阿莎姑娘紧挨着我说话,她乘大家不经意,将藏在手里的自绣花带悄悄塞进我的手中。被阿 莎姑娘的手捏紧捂暖的花带,携着她温馨的体温,瞬间流向我的全身。我紧握住阿莎的手又 迅速地放开,定神后,我取出阿莎的画像送给她。我说:“没有什么东西可送,就只有这张 画,权且当作礼物,留作纪念吧!”这时,阿莎的眼里闪起了泪花,我没有勇气面对阿莎的 泪眼,稍微犹豫会使我把握不住自己。我迅速拉了阿元,匆匆地与两位姑娘挥手道别。阿莎 和阿 榜立刻放开歌喉,唱起了送别的游方歌和飞歌,其中一首歌的歌词令我永远难以忘怀:
春风春风过河来,
樱花樱花迎春开。
春风轻拂过山去,
樱花无语落草苔。
来年春风重来访,
相识樱花今安在?
这歌声里有惆怅也有哀叹,我们走了很远很远,还仍然听到那依依惜别 的歌声。歌声里有我 融入西江的深深眷恋,西江因此在我的心路历程中,拥有了浓浓的、割舍不掉的情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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