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苗族传统蜡染中,有一种常见的螺旋形纹样,苗语叫“窝妥”。 这种纹样用得最多、图案最严谨最规范的要数丹寨、三都和都匀一带苗族妇女上衣上装饰的“窝妥”纹。值得注意的是衣饰“窝妥”纹并非单线螺旋纹,而是双线螺旋纹。苗族妇女在绘制这种传统纹样时,必须在整齐均匀的双线平行圆弧规范下,同时旋转到中心才交汇。手工绘制这种螺旋纹比单线螺旋纹其难度之大,没有亲手绘过是体会不到的。千百年来,苗族妇女一直沿用祖先传下来的纹样虔诚地把“窝妥”描绘在领与袖两个重要装饰部位,这是因为“领”与“袖”在服装上起到提纲挈领的作用。因此,只有了解了“窝妥”的文化内涵,才能明白为什么苗族妇女一定要把祖先传下来的这些纹样虔诚地绘制到重要的装饰部位。
学术界对“窝妥”纹的阐释有三种:一是说为了缅怀苗族祖先长途迁徙,爬山涉水,历经无数险滩恶浪留下的旋涡印记 ;第二种说法是,杀牛祭祖时记录牛头上的旋涡纹,因为它是祖先的象征 ;第三种解释来源一个传说故事,说古时候有一个聪明能干的姑娘生了病,母亲从山上采回一些郎蕨草的嫩苔(蕨类植物,有的叫蕨苔,有的叫叽叽豆),将这种草药给姑娘吃,姑娘的病便逐渐好了。为了永不忘记这棵救命草,就按照它的样子画在衣服上作装饰。
这三种解释,虽有一定道理,但都没有说清这个纹样的整体造型必须是八个旋涡纹有规律地组合的原委。苗族“窝妥”纹蜡染衣组合规律是:领背上是完整图案,由八个圆形螺纹围着中心一个古钱纹(贯珠纹)或者一个铜鼓纹。左右两只衣袖分别由四个圆形“窝妥”组成,两只袖合起来才是一个完整的图像。完整图像的八个螺旋纹分四组,每一组都从中心圆(贯珠或铜鼓)向四方辐射,分别由四个支干伸出后向左右两边旋转,成为两个圆形旋涡,一反一正。四组一反一正的旋涡组合成八个旋涡纹,正是“四象生八卦”的阴阳本体哲学的反映。一反一正,右为阴,左为阳,一阴一阳谓之道。中国古典哲学的先驱老子指出:“道生一”,道就是宇宙,一就是上帝太阳神 ;“一生二”是阴阳两个对立的物质,如天与地、男与女等相对物质都是“二”;“三”与“参”相通,为调合融合之意。阴与阳的调合,人与神的调合,便产生出宇宙中的万事万物。苗族“窝妥”纹是对中国古典哲学的形象理解。阴阳相合化生万物,既是苗族人民企盼民族繁衍、兴旺发达的本意,也是强烈关注生命本体的表征。阴阳相合的形象符号是古钱,有的变为铜鼓纹,铜鼓在苗族心目中亦是神圣的太阳神 ;“两仪生四象”,四象为四季之象,四季轮回,周而复始,万物永生。这便是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生命永生观念。
秦汉之际的宗教观念有四方五帝之说,方位图如下:
东方太昊伏羲、句芒是凤凰的化身;西方少昊刑天,原型来自“蚩尤以金作兵器”(《世本》),故西方属金;北方颛顼为寒冷的死神;南方火神炎帝,《淮南子》说:“南方之极,赤帝祝融之所司者”,炎帝、祝融为同一人。东西南北中,中间是日神月神,主神黄帝配神后土。东西南北配春夏秋冬。四季轮回,周而复始,万物永生。后来演化出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生相克。东为木,南为火,西为金,北为水,中为土。将宇宙世界的各种物质归纳为五种物质,并将它们的发展规律概括为相生相克的规律。这就是中华民族的古典哲学观念和对宇宙的原始思维。所谓“道可道,非常道”,它是生命回归的发源地,是一切生命背后的秩序原则。“窝妥”纹亦遵循了这个生命繁衍的秩序原则。
“窝妥”纹为什么是双线螺旋?单线螺旋制作起来不更方便吗?苗族妇女说,这是老祖先传下来的规矩,不能更改。在传统观念里,单为阳,双为阴。原始民族对于包括人类在内的一切生物的子从母出的现象十分神秘和崇拜,特别是表现在母系氏族社会的崇母恋母现象。苗族衣饰上的“窝妥”纹,表现的是女始祖,所以必须用双线螺旋纹,丝毫不能马虎。阴阳相合化生万物,生命的繁衍最终还要通过女性来完成。苗族妇女世世代代把这个神圣的纹样绘制在重要的装饰部位,便是要牢记女始祖赋予妇女们生命繁衍的神圣职责。
女始祖是谁?又是一个迷。早在新石器时代有许多彩陶纹饰就是旋涡纹。周代有一件保存下来象征巨龙的实物玉勾龙也属于旋涡纹。何新曾论述黄帝妻名嫘母,累字古代还有一音读luo(螺),也称“蜗”。这种蜗或螺,在新石器时代的遗物中,乃是一种常被用作艺术表现题材的母题。所以女娲、嫘母乃是同一名号的女始祖。既然嫘母是黄帝的妻子,那就应该是汉族的女始祖,为什么苗族也把螺旋纹绘作女始祖呢?从借鉴甲骨文、金文、小篆演变而成的水族古文字《水书》中,有个螺旋象征文字也读作“螺”。至今,都匀王司苗族女子头饰还将一个银饰螺顶在头上作为必不可少的装饰。这个头饰是由顶端一只小螺和底座一个椭圆盘组成,椭圆左右两侧用银丝螺旋环绕。如果说衣饰“窝妥”纹是平面形象,那么螺形头饰则是它的立体形象。银饰螺形头饰亦是左右螺旋循环往复,周而复始,最后集中在中间顶端上。向上为通天通神,表示生命的繁衍和生命永生。它是否也意味着顶在头上的是女始祖呢。
单线旋涡纹蜡染,在黔西南和织金苗族地区乃至三都苗族地区也有,通常只用在背带和小床单上。它没有衣领衣袖上的旋涡纹那么整齐规范。根本区别在于这是单线旋涡,衣饰上的“窝妥”是双线旋涡。苗族妇女在绘制这些不同用途的“窝妥”纹样时,其方法和心态也是有严格区别的。单线旋涡纹可以随心所欲,双线旋涡纹则要平心静气,一丝不苟,虔诚专注,才能出效果。
对于古老的民间传统纹样的释读,不是靠单一的学科知识可以穷尽的。离开了这些纹样的原生态文化环境和制作使用这些纹样的人的文化心理,就很难真正弄明白它的深层内涵。但是这些原生态的环境和人是不可能复制的,口头的传承和古歌虽然可以给你一些线索,但并不那么详尽。尽管苗族服饰纹样是相对稳定恒常的,但寻根问底,为什么要这样画?有时她们会给你编上一个美丽动听的故事,可其含义却与原始内涵大相径庭。
对于民族传统纹样的释读,特别是古代纹样快要失传的今天,我们还得从历史文献和民族的远古神话中去分析当时的历史背景,从民族传统思维方式、原始宗教心理、图腾崇拜、祖先崇拜等心灵幻象中去分析和把握种种神秘意象,尽可能去接近真理。不能凭主观臆断,或以现代人的审美观点去推测少数民族传统的审美意象,以致造成把苗族婴儿背带上的图案指认为皇宫的这种牵强附会的观点。远古的神话传说是每个民族历史文化的源泉之一,其中蕴涵着民族的哲学、艺术、宗教、风俗、习惯以及整个价值体系,在没有文字记载的少数民族中尤其如此。“在神话的深层结构中,积淀在民族精神的底层,转变为一种自律性的集体无意识,深刻地影响和左右着文化整体的全部发展。在这个意义上,对上古神话的研究,就绝不仅仅是一种纯文学性的研究。这乃是对一个民族的民族心理、民族文化和民族历史最深层结构的研究,……对一种文化之根的挖掘和求索。”(何新《诸神的起源》第307页,时事出版社)小小的“窝妥”纹虽然是常见的蜡染纹样,它却蕴涵着苗族人民几千年来的哲学、艺术、信仰和习俗的深层结构。
(丁朝北 原贵州省黔南州文化局文物科副科长;丁文涛 四川省绵阳师范学院美术系讲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