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苗族是中国南方最古老的土著民族之一。自有黄帝传说开始,就有“三苗”之称。《战国策·魏策》云 :“昔者三苗之居,左彭蟊之波,右洞庭湖之水,汶山在其南,而衡山在其北,恃此险也,其政不善,而禹放逐之”。苗人遂因战事受挫,退居穷山恶水之间,结群而居。苗人在古代历史上受朝政排挤和追杀的地位,使他们天性强悍坚忍,而强悍坚忍的天性又使他们落下个“苗蛮”的野称。恰恰是天高皇帝远的穷乡僻壤造就和保护了近乎原生态的苗族文化,以致到了太空宇航服伴着形形色色的时装走向千家万户的今天,我们仍然能够见到历史悠久和内涵深厚的苗族服饰,它们仍然存在于我们的现实生活中,而不仅仅为旅游经济所摆设或供养着。
苗族有独立的语言,却没有独立的文字。对于一个历史久远的民族,这意味着他们对自身历史的关注,意味着寓教于乐、寓教于美的口头文学和实用艺术的发达。事实正是如此,苗族传统服饰以它分类的详细与严格、材质与样式的丰富多彩而著称于世。围绕着苗人世代繁衍生息和迁徙的历史,围绕着苗人贫瘠的土地却又秀美的家园,围绕着苗人生老病死与婚恋嫁娶的点滴细节,苗族服饰传递着非同寻常的信息。
表现信仰与民俗习惯是苗族服饰典型的人文情结之一。信仰标志一般出现在最神圣的头部饰物上。苗族服饰搭配中的帽饰内容就体现了苗人的信仰习俗。湘西苗族最昂贵的女帽为银子制的龙帽,龙帽又称“接龙帽”,俗称雀儿巢,苗语叫“纠”。一顶帽子用银30-50两,需手工数十道,宽大帽沿上方有“二龙戏珠”立体纹样,周边连缀着花鸟虫鱼各色纹饰,有的帽顶上面还有银制长羽一对,或者插一把摇曳的银花花。此帽多用于青年女子的嫁娶礼、年节庆典和隆重的祈龙盛会。这使我们看到龙在苗族人心目中的地位。他们每年一度的祭神树活动都要选在龙月龙日(即三月三日),据说苗人后来的繁衍就是因为他们的祖先于龙月龙日在大树下才躲过了杀身之祸。贵州雷山的苗族姑娘有一种银帽,在繁密的银帽顶上,伸展出一对高约二尺的银牛角,两角中间还有呈放射状条块的太阳纹,当地称这种有着太阳符号的角叫“银角”。苗人以这种最强烈的夸张造型表现他们对牛的崇仰之情。苗人崇牛有来历,苗族神话故事说,从前有个“鬼师”在经堂念经,稍不留意,经书不见了,便四处寻找,却发现经堂里留有一行牛蹄印。顺着牛蹄印,人们找到一头正在嚼草的老牛,老牛见人后说 :“经书被我吃了,但不要紧,你们立即杀了我,肉用来待客,皮用来绷鼓;经书就写在鼓点上,如果鸣鼓,也就等于诵经了。”人们照此办理,果然灵验。从此以后,苗家作祭祀都要杀牛“打嘎”、鸣鼓作法,并且让姑娘们头上顶着高高的牛角,出席最隆重的喜庆场面,成为美丽与神圣的象征。

当然,在苗人帽饰上体现信仰与习俗的内容除了龙和牛,还有象征南方之精与爱情之神的凤凰,象征富贵的蝴蝶、牡丹,象征多子的葵花、满天星和铃铛草等等。
在服饰中体现民族的迁徙历史,也是苗族传统服饰的重要情结。居住在黔西北高原上有一支叫“小花苗”的苗族,他们最为突出服饰是有着艳丽挑花的披肩。他们称披肩为“花背”,由两匹长约七尺、宽约一尺二寸的白布对折缝合,再在其上挑满对称的抽象图案。这些形式各异的抽象图案在他们的心目中都有特别的历史所指。比如,边上十余道以红黄为主、黑白为辅的布折边线(苗语俗称“努戛底”)象征河流 ;转角处截然分块(苗语俗称“戛兜鲁”)象征田地,表示他们祖先曾经的故土——黄河与洞庭湖。另外,在披肩上常见的一种眼睛形状的花纹,被苗人叫作“牛眼睛花”,纪念他们祖先被迫从湖湘富饶之地迁离时牛在牛栏中流眼泪。除此以外,还有一种被叫作“水星花”的服饰刺绣纹样,据说是为了让后人记住他们的祖先原本不是住在高寒的山上,而是居住在可以从水里看到星星的江河边。
在苗族传统服饰中,另一个突出的情结是对自然和原始的依恋。他们从蓝天上找到符合本民族情绪特征的服饰色彩基调,又从山间植物中找到能够吻合蓝天色彩的靛青;他们四季观花草,五方看禽兽,从朝阳里品红,从春草中找绿,把从山野间摹写而来的花草禽兽恰当地安排在衣袖、衣边与裤腿之间,在胸部大面积安排如天空一般素素净净的蓝,或如夜晚一样平平淡淡的黑。然而,正是在这样的素净与平淡的衬托之下,再把闪烁的银饰配上,把硕大的绒线红头套或绚丽的野鸡毛头套戴上,把镶花边的绣花鞋穿上,那种和谐中的炫目和可爱的张扬与大自然造化的一树灿烂的花或者有着一身漂亮羽毛的鸟有着一样的美丽、一样的纯真。
如是观之,苗族服饰真是苗族人的典籍,记载着他们的历史、信念、理想和审美情趣。即使在今天,苗家人仍然一如既往地抵御着个性时装的诱惑而坚守着他们民族信念,这无疑使他们的传统服饰的涵义更具典型意义和研究价值。
(鲁一妹 湖南师范大学职业技术学院讲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