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3月21日,贵州省苗学会西部苗族青年研究组的王旭东、康丹瀛、陶新华、吴昊隽、潘光才一行五人去镇宁布依族苗族自治县进行苗族社会历史调查。五人中,王旭东,吴昊隽属苗族滇东北次方言支系,我和陶新华是川黔滇次方言支系,潘光才是中部方言苗族。此次调查虽然时间极短,但仍有许多收获和值得记述的,现将本次调查简述于下。
一、车上邂逅
我们五人中午到达镇宁县城,据王旭东了解,镇宁布依族苗族自治县江龙镇的苗族较多,我们便上了去江龙的中巴车。车后第二排左边有一对夫妇,女的穿着民族服装,王旭东和他们搭话,才知道他们是江龙的苗族。我们也表明了身份,大家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中年人和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者和我们搭话,原来他们也是江龙的苗族。大家在车上谈笑风生,引得其他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我们的谈话中。后来我们试着用苗语交谈,他们的方言与我和陶新华的同属一个次方言,一路上陶新华便和那老者谈。
车停着,这时王旭东看到大路上有一男一女穿着滇东北次方言苗族服饰,便让吴昊隽去联系,由于吴是学艺术的,留着较长的头发,才和那妇女谈了几句,就被男人拉着慌慌忙忙走了。原来那男人以为遇到坏人,后来想及我们都哑然失笑。通过交谈,那三十岁左右的中年人说他在江龙工作,答应带我们去他的寨子调查,车到江龙那人却掉头走了。幸好那对夫妇指点我们说附近的白杨村营盘组有苗族寨子,那六十多岁的老者介绍我们去找一个叫朱天义的人。并说就在向右一里处,谢了他们我们就去寻找。
二、江龙一夜
费了一些周折才找到朱天义家,我们称他朱叔。这是一个四十七岁的大个子男人,我们说明来意,他向我们介绍了这里的情况。他说他只上过小学五年级,但我们感觉他对苗族的问题了解得很多,例如一般人都不知道什么“滇东北次方言”等名词。后来他说他参加搞过民族古籍整理工作,还做过烤烟辅导员。他给我们看了一本叫《夜郎故地上的苗族》的书,果然有他的照片和文章,我们方始释然。
根据朱叔的介绍,我们准备去另一个苗寨调查,但路途较远,加之此地治安不好,朱叔说为了安全最好在他家休息明日再去,我们采纳了他的意见。朱叔问我们所学专业,听说吴昊隽是学美术的,便请吴给其女儿画一张像。而我们则继续交谈。
朱叔说:白杨村营盘组有33户150人左右。有熊、罗、杨、朱等几姓人居住。有耕地66.38亩,其中,田46.78亩,地19.6亩,人均占有耕地0.63亩,村民组人均比全镇人均占有耕地0.44亩,主要粮食作物为包谷、水稻等。经济作物有烤烟等。这里的苗族自称“moη44ntshen11”按苗语川黔滇次方言标准音的说法为hmongb nzenx。(在一些著作中将这部分苗族称为革利支系,如杨正伟著《苗族服饰文化》)为什么叫hmongb nzenx呢?传说苗族是从外地迁入黑洋大箐(指贵州)的,历害的苗族人马各自投奔他乡,只有一部分走不了,躲藏起来,这批躲起来的苗族发展为hmongb nzenx。Nzenx是撒出来,落下,剩下的意思。故这个自称即:剩下的苗族。汉族称他们为“古董苗”,据称是因为苗族愚蠢、不开化。苗族人民很反感这种称呼,只是由于历史上苗族势力弱,才被迫默认下来。其他苗族称之为ab dongb,可能是受汉族称呼影响。镇宁空洞河支系苗族称之为Hmongb blet xongb汉意“竹苗”,源于他们的头饰用竹片等做成。
这个寨子形成的历史并不长。朱叔说他是从安顺城效岩腊乡陡箐迁来的。由于这里苗族少,常受其它民族欺负。特别在赶场天,苗族妇女抱鸡或背粮食到街上去卖,常被商人强行买走。苗族寨子还常被其它民族的盗贼来偷窃,有的甚至硬抢,如滇东北次方言苗族居住的尖坡,全寨历年来有56头牛被偷,有一天半夜三更,一些贼提着枪来偷,被一个妇女发现,但不敢喊,就被偷了一头母牛。盗贼主要是布依族,后来抓了二十多人。以前有许多人因不堪受扰而搬迁到广西,经有关人士出面才得到妥善解决。只有由黔东南迁来的苗族没人敢惹,因为他们的经济,文化水平发展都比较高。
关于这个地方的教育,朱叔谈到民国时最有名的杨庆安。他是安顺市第一个信基督教和接受良好教育的人,以后他一边传教一边办学,培养了不少人才。历为人们所称道。后来苗族所出的人不多。朱叔认为这是苗族社会地位不高的原因之一。
这里的苗族正月初四到十六七都有花场,一个连一个。较著名的格帮、马龙、坪上,据说过去是安顺府定在坪上,因坪上有多个小山顶,每个山顶有一口井。这些花场主要是娱乐花场,江龙花场在6月23日举办。这个寨子的鼓、芦笙、唢呐等都被人买走了,服饰被外国人买去收藏。
我记得在《贵州民族研究》上看到过一篇文章的作者叫杨文金是镇宁的苗族。一问,朱叔不但与之熟悉而且还是亲戚,朱叔说兄弟杨文金在该县苗族中很有名气,原在江龙任书记,后任镇宁县副县长,人大副主任,政协副主席,政协主席,现任县委调研员。我们决定去拜访他,朱叔便打电话先行联系告知。
三、苗族政治家的学者风范
一夜无语。第二天我们请朱叔及其堂弟家的女儿穿上她们的服饰和我们合影。然后我们便驱车到镇宁。杨文金老人亲自出来接我们,他是个充满精神的苗族先贤,热情的话语打消我们的拘束,入座后,杨老给我们放映他制作的个人人生经历光碟。
从光碟中及与杨老的谈话中我们了解到:杨老是从一个贫苦的家庭一步步走上工作岗位,不断提高学历,进行学术研究的苗族政治家和学者。他年轻时当过兵,转业后从基层干起,后到中央民院、西南农学院、贵州省委党校学习进修。他从政期间工作踏实,兢兢业业。为民做人不少好事,例如处理滇东北次方言苗族搬迁广西的问题,引进外资修建希望小学。“崇宇山小学教学楼是镇宁最好的小学”
回忆走过的路,杨老自豪地说。不但如此,杨老还写了大量的调研报告和论文,赢得了许多奖励。他的客厅里摆设优雅,墙上挂着当地书法家赠送的撰联和字画,让人感觉这更具有学者风范。
实际上,杨老不但是一个勤政为民的好干部,而且是一个学识渊博的学者。在我提议和请求下,杨老打开他的书屋让我们参观。哇,满满一屋的书,整整齐齐。都是与民族学、苗学有关的。我以前只听过书名未见过书的如《赫章苗族志》、《毕节地区苗学研究(二)》等,甚至连《纳雍民间故事》、《纳雍民间歌谣》也收集有。这让我这个纳雍来的学生惊叹不已。杨老不但收藏着大量民族类书籍,写了许多论文,而且在他任镇宁县政协副主席及主席期间,主编了几集镇宁政协文史资料,如《夜郎故地上的苗族》、《瀑乡风物》等。他的书屋里摆着三个金杯,记载着他在学术上的努力和成就。我们请求与他在书屋留影,杨老愉快地答应了。
继后,杨老和我们一起谈论镇宁苗族现状问题。杨老是革利支系苗族,但他和滇东北次方言苗族有着深厚感情。他说今年过年就是在尖坡组过的。那个寨子生活条件很差。他用自己的稿费称了些肉,买了点礼物给他的那个朋友家。晚上大家来摆白话到十二点。便安排他在挨着圈门的一个单间里休息。他说:“为了让我得到安静,他们在里面铺上新的被面让我睡觉,谁知晚上圈里的羊子叫个不停,我怕有人来偷羊子,便时不时看一下圈,这样一夜没合上眼,跟他们守了一夜圈。”他的话让我们都笑了起来。“那地方治安不好,人们虽然很老实,但并不是任人宰割的。有一次我在那个村里,夜里有人偷牛,到半路被追上,小偷逃跑被他们发射弩箭射中死了。以后小偷才不再明目张胆盗窃了。”“打死人国家不追究吗?”我问。“当然喽,那是个贯偷,事情就这样。你们以为他们的房屋差就很穷吗?不是的,有一次遇到一个赶场回来的老者,他说:‘杨县长,不是我们不想起房子,只是我们争不过别人,起房坐屋怕白给人起呀?’据我了解,他们一般都养有四五头牛,二三匹马,四五十只羊,如果没有谁来惊扰,他们就不声不响地生活,如果受到别人侵扰,便卖了牲口,把钱装在腰带里就远走高飞了。他们真是走动惯了,停不下脚步啊!那老者和我说话还示意我看他胀鼓鼓的腰带呢!”杨老的话给了我们深刻的启示,使我们对镇宁苗族的现状及处境有了更深认识。
由于晚上有课,中午两点钟我辞了他们先回校,临别杨老赠送给我一本《瀑乡风物》。其他同学被挽留在杨老家住了一夜,第二天杨老赠送给他们每人两本书。结束了镇宁苗族调查之行。
四、几点体会
我们的这次调查组织得很匆忙,时间也很短。仅从星期六到星期一,实际上只有一天的调查时间,所以不可能了解到更多情况。加上除了我以前从书本上较多了解镇宁苗族的情况外,其他几个对这里苗族情况知之甚少。所以调查的成果是不成系统的。仅根据此次行程拟成此文,也借此谈点体会和认识。
(一)、与各地的苗族一样,这里的苗族人民都具有热情好客的特点。无论在江龙或是到县城的杨老家,甚至在车上,我们都得到苗族同胞坦诚的对待和对我们调查的支持,使我们了解到许多有关镇宁苗族的情况。
(二)、镇宁苗族的各方面都有了进步,但与其它民族相比差距还相当大。这体现在政治、经济、文化及社会地位上。如江龙镇的苗族人口比例不小,但在政府部门工作的仅有一人。苗族地区的经济从收入、居住条件等方面相对于汉、布依等族还很落后。如营盘山组和附近布依寨子相比就要差一些,而这还是挨近街道条件比较好的村子。文化上,镇宁苗族现在读高中的学生也不多,由于经济困难,许多孩子读得起书而家里扶不起的还普遍存在。民族关系上,镇宁县虽是布依族苗族自治县,但布依族、汉族人口较多,苗族人口较少,其他民族欺负苗族的情况还偶然发生,但现在已好得多了。
(三)、随着社会的发展,镇宁苗族的优秀传统文化已受到巨大冲击。据朱天义介绍,他们的妇女和姑娘已不再用竹片和木板制成的木梳来换头发。第天我们和两个姑娘合影,他们穿不挑花的坎肩式长衣,着长桶裙,系红腰带,裙和腰带长及地。主体颜色:衣为蓝色或青色,裙子为白色。而头饰已变为添发绳将头发挽于顶成金字塔型,与云南昭通部分苗族头饰相似。以前的木梳、芦笙、鼓、唢呐等都被游客或国外的客人来收购或买走了。
(四)、通过这次调查使我们了解到镇宁格利支系苗族的历史来源和语言教育、文化、习俗等情况。镇宁苗族的支系繁多,方言土语各异,由于时间匆忙,我们学音乐的无法和他们交流该地苗族音乐,因此只能了解他们的历史来源等。通过与镇宁部分苗族的直接通话,使我们学习苗语言文学的同学有了进一步的对苗语川黔滇方言各土语的认识。笔者甚至猜测格利支系苗族的裙不像其它地方是“百褶裙”是与自称有历史对应关系的。即认为百褶裙是因四处迁徙而为纪念苗族经过的千山万水才褶起来的,这部分自称hmogb nzenx即“剩下的”苗族,他们没有继续迁徙,久之觉得自己是本地人,就没有在裙子上打褶。当然,此仅猜测而已。
五、使我们来处地的苗族加深了解,建立了深厚的友谊。以前我们从来没有到过这里,更没有和自称hmogb nzenx的苗族接触过。这次调查,我们从多角度、多方位进行了会谈、交流。并合影留念,相互留下永久通信地址,并相约以后相互联系。这对我们以后的成长,为我们对苗族的现实情况的了解和进行更深一步的调查研究准备了条件。
六、这次调查准备不充分,留下一些遗憾。我们在交谈中没有做好较完备的记录,也没有时间去查相关档案资料,所以当场得到的记录材料不多。由于不善使用相机,我们合影的效果不好,这实在是非常遗憾的事。好在我们与杨老、江龙的朱叔叔经常联系着,等待有时间再组织去作一次更深入的调查。
主要调查对象:
朱天义,苗族,47岁,小学文化,农民 镇宁县江龙镇营盘山
杨文金,苗族,58岁,大专文化,原县政协主席
注:因此文的写作距调查时间已有半个月,谈话内容可能有误,希望读者发现时予以纠正并指正。
调查于2004年3月21日
2004年4月15日初稿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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